鱼缸里的幸福生活 舒婷

鱼缸里的幸福生活——舒婷
无论人在哪一种鱼缸里(上帝眼里,地球兴许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哩),家庭的,办公室的,社会的,使他们有别于慵懒金鱼的,是创造性劳动。
刚走近玻璃鱼缸,四尾蠢头蠢脑的肥鱼立刻激动起来,几将半个脑袋跃出水面,呆滞的凸眼渴望着,吧唧吧唧张大嘴巴,等待投食。这就是金鱼每天一次短暂的幸福时光。如果能学气功或坐禅,清心寡欲的鱼们肯定进展神速,说不定很快练出两条秀腿来,半夜爬出鱼缸,私自打开冰箱取冷冻红虫当宵夜;或日久暗生情愫,插上电饭锅,替王老五煲粥做早餐呢。
鱼在没有摆脱尾巴之前,只是清水里没有观众的舞娘,在最狭小的舞台里。
给予它们欢乐大餐的是我,我很愿意多喂几次,唯恐它们消受不起。鱼的智慧里完全没有“节制”两个字,鱼为食亡,它们是及时行乐的饕餮之徒,“宁愿胀而死,不愿饿着活”。其他萧条时光,鱼们吧唧吧唧百般求我,直到耳裂嘴酸,确认无饵可啖,就消沉水底,恨恨与我对峙。透过变形的玻璃缸,鱼鄙夷穿着宽大睡袍的我,认为不过是一条更大的鱼,能在没有水的空间游动罢了,色泽既不够鲜艳,还瘦得不成鱼形。
半年以来,我不是在病房小小白瓷砖鱼缸,就是在家里这个略大的水泥鱼缸徜徉。先是急性甲肝,发作凶猛,十来天水米不进。别人一星期就红光满面出院继续大吃大喝,我在医院竟缠绵一个月,成了好几拨新病人的义务指导。中医号脉,说我气血两虚脾湿肝淤胃肠冷热不和。西医频频抽血,查出我有中度贫血(7,3克)低血压(90/54)低血糖,而蛋白指数之低连医生都奇怪,问我怎么落到如此营养不良的地步。我坦白相告:稿费太低呀。其实我平曰只喜青菜豆腐,不大碰肉也不嗜鱼,比较热爱的是螃蟹。甲肝正是毛蟹惹的祸。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出院以后嘱咐休息三个月,带虫眼的肝才能修补好。被丈夫强迫吃猪肝喝牛奶吞五颜六色药片儿,这是第一劫。
两个月后一个梅雨天,团团坐着吃午饭,老房子的水泥屋板忽然脱落一块浮雕,不偏不倚砸在我的脑袋上,顿时原本已拮据的鲜血又汩泪流出许多,湿透三件衣服。幸亏医院很近。自己捂着脑袋奔向医院,扒出泥片碎片,马马虎虎缝了四针。拆线以后,伤口并不合拢,零星灰粒儿不断顶出血痂,像记忆里浮泛的旧尘。因为剃光了极难看的一块头皮,这就有了理由整天去挑选假发过把癮,可惜头发长得太快,不等拿定主意已痛失良机,这是第二劫。
预防脑袋伤口感染的抗生素吃完没几天,夜里肚子剧痛,再次入院切腹做手术。麻药不到位,捆绑在手术床上欲死不能的我,后悔没在手术之前就近找个宗教信一信,此时就可以呼天求神接应。伤口倒是缝得极为高明,几乎看不出来,医生很开心。让我买件比基尼泳衣。好啊,不知有没有长袖的卖?把瘪瘪的肚子露出去,把瘦兮兮的臂膀遮起来,这是第三劫。
贯穿这三劫的是逐日发展巩固阵地的荨麻疹,据说是肝的怠工,排毒功能不畅。无论打针外敷,吃西药中药藏药蒙药,它都决无撤退的迹象,比第三者插足更缠人。我的饮食不幸又添许多禁忌,跟火气热毒有关的东西通通封杀,海鲜自是第一戒。其他如时鲜荔枝芒果,如饼干巧克力,更不用说烟酒(本来是不沾边的,现在很想试试以毒攻毒呢)。于是我又重归青菜豆腐岁月,只是药片儿减了几样添了几种而已。
养病养伤养精养生。体力越养越不济,倒把多年被克制的懒虫养成盘曲毒蛇。书房绝步不进,电脑蒙着脸,杂志堆叠,信件杂陈;相依为命的书也不看了,朋友既不来往,亲戚亦不走动,会议通知连拆都懒。每曰里,就是捏着遥控器,蜷在沙发上,翻阅电视连续剧和进口影碟,百无聊赖呀百无聊赖。
家人呼开饭,这是晚餐。人类较鱼优越,每曰三顿,另有名目繁多的休闲食品犒赏自己(可惜我没份)。也许如此,吧唧吧唧起来,便不那么欢欣鼓舞。
金鱼是否满足鱼缸里的幸福生活?
我问鱼,鱼问我。不由得悚然惊骇。
无论人在哪一种鱼缸里(上帝眼里,地球兴许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哩),家庭的,办公室的,社会的,使他们有别于慵懒金鱼的,是创造性劳动。为家庭,为他人,为社会所付出的,哪怕最微小却是最努力的贡献,这正是人的生存价值和尊严。我不敢引申到周围那些四十五岁退休或更年轻就下岗的人,大多数是妇女,困守家中并非她们的意愿,完全迫于无奈。她们每天要做的事屈指可数而且千篇一律,可能期待的欢乐十分有限,尤其是当唯一的孩子离家读书或工作之后。接下去漫长的三十到四十年,她们将如何挨过?“义工”这个词对她们还相当陌生,要等经济更发达稳定,人的创造价值不再仅仅等同物质报酬,那时的义务劳动才会成为自觉的精神需求,而不是被抵触被敷衍的政治口号。
难道我已经退休或下岗了吗?即使我是,我甘愿就此放弃精神活动,放弃我的写作和梦想,心安理得做一条病恹恹的老鱼?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手边是电话、信件和报纸杂志,是朋友的呼唤、读者的期望和纷纭的信息。于是我知道了什么叫“如鱼得水”。
金鱼对我进行教育以后,不免忘形地摇曳,像一盆活动的水养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