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写的东西

原本打算写好了之后一齐发,可我还是忍不住啊,于是先把已经打完的这些发出来吧,暂且置顶一段时间 🙄

一个人想欺骗别人,首先须得骗了他自己。我是在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蚯蚓的时候想到这句话的。

我所来到的这座城市临近海边,比我老家那边潮湿了许多,下雨也是经常事,我刚来大学报道的那天就下了一场雨,直到我们去军营参加军训,这片云似乎还是不想飘走。下雨了,大家就躲在帐篷里,也没有电灯,十二个人肩碰肩、头碰脚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左右顾盼一下,都是一张张素不相识的坚硬的脸,我也懒得看,只想睡觉。然而又觉得很热,时而又觉得很冷,他们也是一样,于是都掏出手机摇微信,一摇就“啪啪啪”响起来,似乎很好玩似的,因为他们都在摇,也就多了许多谈资,于是也就不再安静了,我也就更加睡不着了,只好给远方的朋友发短信诉苦,求个安慰。

天还阴着,地上的积水淌了一大片,蚯蚓们都爬了出来,在路上横七竖八地趴着,好是煞人。我老家那边除了石灰岩就是黄土地,也很少下雨,我从没见过蚯蚓,更没见过这么多,对这些长长的虫子我与生俱来地恐惧,又担心若是一不小心踩死一只——又是土又是血的,那场景多可怕?于是我每每走在那条大路上都像踩地雷似的。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每次去食堂打饭,学生们的队伍像火车一样开过,地上就多了好多摊血迹,偶尔有汽车开过,就听“噗”的一声,又一只蚯蚓被碾碎了,像喷泉一样,血、粘液、土粒一并迸出来,什么也没剩下。

我不知道我是太心善,还是太多愁善感,总之我的脚每次踏上这条路,都不忍往前走。我尽量把视野缩短,尽量避开那些血肉模糊的蚯蚓——有些都被雨水冲淡了。可我还是看了,惨绝“蚯蚓”寰,尽收眼底,我气愤:这就是低等动物的命运吗?也不知道我脑子里怎么会出现“低等动物”这种概念,动物又不是人类,也要分三六九等——可是,谁又知道呢?

学校组织了五天的军训,教我们如何踢正步。然而一部分时间又在筛选人员、组织队列,因为最有一天有检阅。其实后来有人问起我们军训的经过,我只是说:他们学校齐够了钱,把学生塞到军营呆上五天,然后请人拍几张照、写几篇报道,发到政府报刊上,再齐上几百份的“我的军训有感”,大一新生军训活动也就圆满结束了。说是各得其所,然而这钱到底还是出在了我们身上了。

我还是念念不忘那些蚯蚓。临走时在大巴上,我给远方的小强发短信,我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他,我说我就像那些蚯蚓一样,但我不想辛辛苦苦许多年,最后却落得个被碾碎的命,这真不公平。过了许久,也没收到他的回复。我摸着车窗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幻影——那些鳞次栉比的楼宇,这座城市动辄就是几十层的高楼大厦,我在老家从没见过这些。忽然我又想起小强,他漂到北京去了,那是一个比我这里可怕一万倍的地方,每天都有数不尽的蚯蚓被碾死,也可能不止是蚯蚓,还有蚂蚁、虫豸,他或许正是其中的一员。

于是我就在想,上大学这件事究竟值得吗?我忧虑着,对这个由谎言罗织成的小社会,如果它想运转下去就需要更多的人去说谎。我惧怕着,害怕最后也落得个开膛破肚的命运。

那辆巴士转了几个弯,刮断了几枝榆树,终于开到了我的宿舍楼下,我对周遭的一切还不熟悉,殊不知漫漫路程之后,我们只是在校区里转了几个圈而已,校区其实并不大,这个我们以后再谈。

新的生活就像春天那样,像万花筒和迷魂香那样看得见闻得到似的,一齐扑向那群学生,他们也扑向了它,巴士刚还没停稳他们就冲进了宿舍,都高喊着“大学,我来了!”诸如此类的话,兴冲冲的,相互嬉闹着,推搡着,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的,像一窝刚刚睁开眼睛的狗仔儿似的。我那时只是独自跟在后面,冷冷地望着他们,生活何尝不是“观其言而察其行”的呢?我想,他们是不是未免太过幼稚了。

关于大学的那段记忆好像河流一样,此时此刻已不知流至何处了,我也只得作一个长长的铺叙,尽力回忆起一些事,一些人,如果我想不起来的,也只好用记号带过了。

我对时下流行的东西很少感兴趣,总是礼貌地避开身边的人,以免动摇了我对生活原本的期许。我为此做了一些本不该做的事,军训的时候同一个帐篷的小伙伴打算合钱买几箱水,我那时便悄悄溜开了,其实我只是不想同他们打交道,在我还没有了解他们之前。我悄悄地买了十多瓶水藏在书包里,我想,这样我就不必依靠任何人了,我偷偷地摆弄那几瓶水,却被一双眼睛盯上了,那一次我原本以为帐篷里只有我一个人,当我觉察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我身边了,我急忙合上书包,带着一种十分抗拒的目光看那个人——同一个帐篷里的伙伴,他显然看到了我书包里的东西,此时正看着我的脸,很不自然地笑着。

我很尴尬,甚至带有几分愤怒,我便想,倘若是我遇到了这种事情,定然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为什么要难堪别人呢?然而几天之后我便改悔了,我想,是不是我这个人太难相处了,居然连喝水这种小事都要与别人不同。我对自己的人格踌躇着,想起之前偷窥我的那个人,忽然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他。恰好我们还被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后来伙伴们渐渐熟识了,我也就知道了那位同学的名字(可是现在已经忘却了,姑且叫他A同学好了)A同学家中似乎有些小钱,我记得军训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咒骂过学校。

“咱们交了五百块钱,到头来却在这种地方受罪!这种傻逼学校!我要给我妈打电话开车接我回去!”

我知道三本学生的家里都不缺钱,然而究竟是不是纨绔子弟、养尊处优——也许我把我的伙伴们揣测得太坏了。可是楼下的垃圾车每日都是满满的,里面堆着各种零食袋和饮料瓶,像小山一样,偶尔还会看到衣服和鞋子什么的。这一片校区五脏俱全,有一个大超市、三家洗衣店、数不清的食堂饭馆,居然还有一家咖啡厅,宿舍的伙伴要一同去办洗衣卡,我婉言谢绝,因为我一直觉得花钱去洗衣服是一件很耻辱的事。然而周遭既是如此,你也只好认同他们。

我便独自去洗衣服。那个A同学又出现了,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水房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到他,忽然想起藏矿泉水的事情,我只好装得从容一点,心想这次不
要再被他看笑话了。

“你在洗衣服呀,这样勤劳!”他开口寒暄,让人印象深刻——事实上这种寒暄真不怎么高明。

我并没有理他,他便接着问:

“是背心和裤衩,这些衣服怎么洗呀,用热水洗吗? ”

我想,我母亲只是告诉我贴身衣物要用肥皂洗,似乎没提过热水凉水的问题。我回答:

“热水? ——凉水,反正都可以吧?”

“那你能教我吗?”他紧跟着我的话,让我觉得十分好笑,好歹也是二十岁的人了,难道从没洗过衣服?想到他之前假惺惺的寒暄,我忽然厌恶起来。

“你要是没洗过,就打电话问问你妈妈吧! ”

我本不该说这种话,但我终究把气撒到了他身上,带着这几日对大学的种种不满,我亦不相信“大学生都是废物”这种立论,这是带有偏见的,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也不得不动摇了。这种话或许刺伤了他,他哽了一会儿,还是用之前的语气对我说:

“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不要这样不合群嘛! ”

他走了,我一个人继续洗我的衣服,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不知该如何形容。

从军训结束到正式上课之间,我们还有几天的假期,这并不算好消息,因为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活动等着我们,除了讲座和报告,还有学生会宣传、社团表演的节目,都是场场爆满,看起来很热闹——这终究是表面上的,因为身边的人都在打盹。有很多人都是被迫而来的,会场里从来不会有空位,听说不来参加学校的活动就会被扣学分,听说学分不够就得不到毕业证,不论是学长还是新生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些,他们都灰头土脸的。

最初的那几天,我们这一片黑压压的新生穿行在几个会议室之间,这显然不像夏天,大家总是睡眼惺忪的。直到有那么一天,在一场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讲座上,有那么一个人,长得那样瘦小和不起眼,以至于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到讲台上的,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抓了一大把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凿出重重的几个字,下面的女孩子都被吓醒了,还以为老师发火了。他还在黑板上凿着,每凿一个字,粉笔都会断一截,就这样一边凿一边断,一边断一边扔,好多粉笔头落到人间,我们被他这种奇怪的举动吓得厉害,大家都不敢作声了,这样一个深沉而又独特的人,会不会是哪里的教授呢?看他在黑板上画的方框,上面还标着字:系党支部、院党支部、党校、党支部书记……直到他全部画完,转过身,面瘫似的地问我们:

“不想入党的,请出去。”

台下鸦雀无声,怎么敢有人应答。他又说:

“那我们开始——入党教育。”

我这才缓过神来,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似乎是有点睡懵了。我看到A同学正坐在我的侧前方,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此时他的脖子伸得长长的,似乎在很虔诚地听着什么,我这才发现黑板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党”字,在那中间还有两个更大的字——党课。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奇怪的讲师其实只是个学生,刚刚上大三,是今年的学生会党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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