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种大欢喜】

这也是一种大欢喜

“我对这死亡有大欢喜,”“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摘自《野草》

(开端)

人畏惧死亡,这种畏惧与生俱来,是在第一次呼吸到这个世界新鲜——而又略带工业化尘埃的空气时,就已经产生的。虽说新生儿并不明白什么是死,但他毕竟明白什么是生,不然也不会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像是宣告他与死亡之间的敌对关系。

诚然,谁都想活得更长久些,我们自是能够活到现在,这都蒙死神的垂青,没让我们胎死腹中。但是,我们就能保证永远都那么幸运,永远都会与死神擦肩而过么?“命是小命”,比起死来说更是小之又小。人终究都是会死的,这可是定律啊!既然终究都是要死,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许就是下一秒钟),与其诚惶诚恐地活,莫不如坦然些,把死亡看作是一次洗礼,一种解脱。洗礼之后我们一定再也没有烦恼,解脱之后我们便真正地超然了,不必理会世间的尘嚣,而是一个人静静地长眠地下,永远沉浸在死亡的大欢喜中。

(发展)

但是,面对死亡,难道人只有哭的份吗?我不想哭,我不甘心,因为我终究不想每天都生活在死亡的阴影里。自己究竟活了多少时日,怎么就活够,想起死来了呢?虽然我的确无力改变死的命运,但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让死亡来的更迟,或是更有质量一些。

我还想在第二天清晨见到那光辉的太阳,我还想披着他的光辉,在我的人生的路上拼搏,去实现我心中的一个个梦想。就像保尔说的那样‘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而是把生命倾注于自己所喜爱的事业,直到死亡将至,我可以笑着对他说‘我死而无悔!’然后沉浸在生命极致的大欢喜中,永远永远……

(高潮)

夜里,我踽踽地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天下着雪。没有灯光,无人来伴,只有窸窣的落雪声,还有身旁那数不尽的野树,树上依旧挂着枯败的残叶,一动不动,就是不肯落下。突然,我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上。恰好,离我的脑袋的几尺远,有一块岩石,它直冲着我,露着它冷峻的棱角。我站起身来,拍了怕身上的泥土与雪,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了,继续走我的路。

温暖的家里,家人们都去睡了。我回到房中,默默地脱下衣服,看着那些细微的擦痕,我的心却澎湃起来。

“如果刚才你的脑袋正好撞到那块石头上,又会怎么样?’我反问着自己,想起刚刚那块要人命的石块,此时才觉得不寒而栗。的确,我有信念,我因为自己的信念而无人可挡,为此我可以漠视黑暗,漠视孤寂,漠视着一切,甚至对死亡我也敢说“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可是,如果我真的死了——死在了撒哈拉沙漠的里,死在《人间喜剧》的创作上,死在饥寒交迫的逃亡途中,我的家人们会怎么样?我自是不怕死,我自是认为‘辛勤的工作只为奔向死亡’,难道就让他们在第二天的清晨来接受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么?——我不忍心啊!

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论证根本不能成立,死亡怎么会变成一种大欢喜呢?既是我欢喜,难道别人就痛苦吗?如果是这样,这种大欢喜,不要也罢!

(尾声)

第二天,我又默默地踏上自己的路。

天还没太亮,只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放出灿烂的光,像是老天沉郁了很久之后露出的冷笑。我猜想死亡很可能就像那流星一样,无论是谁,都只不过是自然界里的一道小小的闪光,只是须臾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自是觉得很伟大的,其实只不过像蚊子叫两声然后被人拍死那样,太渺小,太渺小了……即使是山巅坚硬的石头,也会被风化成末,在微风习习时飞起,飘飘洒洒地融入到这个世界里,就如同对这死亡有大欢喜一样。没有灵魂,没有阎罗,没有天堂,没有西方极乐……

白雪覆盖着灌木丛,有几株依旧绿着,有几株早已死去,只留下枯槁的枝干;风吹掉了树梢的雪,也吹掉了那些颓败的枯叶,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毕竟落叶归根。这一眼望不尽的白雪啊,究竟孕育着生,还是长眠着死?天地之间,斗转星移,生死往复,究竟是何等的波澜壮阔,令人肃然起敬。然而在她的面前,自己又能算什么呢?恐怕得渺小的就像一块石头吧。可是,正当我把自己看做她怀抱里的一块石头时,我忽然听到了风的声音,她俯在我的耳畔,告诉我:

“死亡,当然也是一种大欢喜了。其实只有死了,才能得以长生——化作尘埃,便与最伟大的生命融为一体,也就变成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