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不了的记忆

那年我回家待业,因为学业方面的事情暂时结束,索性给自己放了半年假。我想重游一下故地,亲戚早已搬去了别的城市。我原本想在煤城租一间居室的,我联系煤城的李粒粒帮我张罗,他却对我说,他爷爷留下的房子一直空着,我可以先住在他那里。我问他,那房子本不是他的,我就这样住进去,他的父母会会同意么?他说,他的父母早就搬走了,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就这样,我收拾起了重回故乡的行装。自从高中辍学,我已经离开煤城七年多的时间了。

坐着返回煤城的大巴士,我忽然觉察出几分陌生。车子刚刚驶入城郊,一大片陌生的住宅区就闯进我的视线——这里原本没有住宅,至少在我的记忆中,这里是一片田,旁边还有一条河——这里是泗水的上游,这里的田沿河分布,都被修得细长细长的,又因为有河水,这里的玉米每年都能长得很好。我想我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于是看了看天边,那轮硕大的夕阳躲在山的后面,躲在层层叠叠的乌云后面,惨淡的余晖有些浑浊,我这才确定这是我记忆之中的那座山——山总是他们轻易挪不走的,于是我确定我终究没有记错地方,这里确实是煤城,只是眼前的这一切陌生得令我惶恐。

我趴在车窗上寻找,希望还能看到泗水的影子。

那些突然闯进来的居民楼,一片又一片,似乎走不到尽头似的。这里的城区究竟扩建了多少倍,我也不知道,我抱怨着,却又觉出几分古怪。天空渐渐暗下来,物象染上了黑色,很少见到行人,也很少见人点灯,仿佛这里并没有人住似的。直到夜晚完全降临,我一时困得不行,倚着倚着车窗竟然睡着了,似乎忘记了寻找泗水这件事。

——他们不会把泗水河填平了吧?我隐隐不安,拿出手机翻了翻地图,直到我发现它还好好地躺在地图上,我才放心继续睡了过去——我也不知这是真实还是在梦中。

我在相思大桥站下了车。此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我闻着从这座古城身上飘出来的熟悉味道,忽然想起李粒粒家里的一些事情——他的亲戚们曾经为争这些房产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甩下这些空房子,天南海北的,都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我的亲戚,包括我自己,也都搬走了,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了。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去凭吊一番,我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把伞,向着相思大桥那边走去。

 

记得就是在这相思大桥上,有一天的情景跟今天也很相似。

那是我第一次上高中的时候,那天也下着雨,我把雨伞落在了学校。那时候相思大桥上挤满了学生,都是些新生,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打着花花绿绿的伞。我逆着人流在桥上突围,浇得像落汤鸡一般,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乍眼。可是,直到我撞见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家伙,还是个女生,也没带伞,独自一人冲过一群又一群人流,长长的长发沾满了水,缠绕在一起,有的粘在了脸颊上。她跟我撞了个对面……我只记得这么多,后来,又觉得她整个儿看上去就像疯子一样,她的表情已经完全被雨水打得变了形,可是她好像还很享受这一切似的,用手抹了一把脸,满心欢喜地继续向前跑,然后——跑远了。

我也记不清这一段记忆是不是我杜撰出来的,同样杜撰出来的还有——我以为那人就是田小雨,她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后来似乎是死掉了,死的不明不白的,或许是我为了纪念她,总会潜意识地杜想出来好多故事,或是编出来的,或是梦到的,都要联系到她的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节晚自习上,那一回老师让所有同学都做自我介绍,我记得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千篇一律的话,他们喜欢看书、喜欢听音乐,他们看的书呢,都是诸如《战争与和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那种,他们听的音乐也都是周杰伦的、蔡依林的,他们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直到那个田小雨上台了——留着一头短发,各子小小的,脸有些阴沉。可她刚一开口就说她爱好文学——甚至没有先说她的名字,她写过大量的小说,只是都记在本子里,不想给别人看。她最近看安妮宝贝和三毛的书,她觉得这两个作家有些相似的地方,她在台上大谈这两个作家的关系,都让我忘记了她究竟是在做自我介绍,还是在谈她的读书心得,直到老师不得不打断她。我只记得她最后说:希望能在这里结识到更多热爱文学的人。那时候我的心里便不安分了,像着了一股火一样,我想——至少,我应该找个机会跟她认识一下。

——纵然想尽多少遍,也不会叫人死而复生,这些年田小雨的映像时时萦绕在我的脑际,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经常想起她的好。

在昏暗的桥灯下,泗水的确涨水了,河床被注得满满的,终于有了几分河的样子。

我在相思大桥上,扶着桥栏向下望,泗水静静地流淌,沙洲,激流,微型的小瀑布,还有小暗涌,形成一个个漩涡,我甚至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只是这灯光太暗了,又觉得什么都没看到。我忽然觉得这流水多像是人生,有那么多向前激突的,又有那么多在原地徘徊的,被梦魇困住的,我似乎在漩涡中看到了田小雨的影子,我知道我本不该想起她,于是我就不敢再想了,向着上游远眺,在雨雾与暗夜的夹层中,似乎又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沿河公路昏昏然的路灯,车辆在上面如同在空中一般奔驰,像一条条流星划过,在远方消失,又聚集在一起,将远处的一切化成一片桔红。

那里是医院吧。在雨雾的边境,能隐隐约约地望见那么一座高楼,记得田小雨当初就是跳楼死的,我似乎又要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便低下头继续看水。那些暗涌形和水涡在我眼前旋转,静静地转,仿佛突破了光线与距离的隔膜,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仿佛就在我的眼前,而我就像一只倒挂在树梢的猴子,望着水中幻影——

“来吧,来吧”

那水中漩涡好像在发声——

“既然生途如此艰辛,何不一死了之呢?”

这些话在我的脑海萦绕了许久,直到一辆卡车驶上桥头,带来了擎天撼地的重量,我这才又一次回神——只有一盏路灯。我看了看四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那盏路灯孤零零地投下了光,在这深不可测的夜的映衬下,变得更加苍凉了。

人真的会被蛊惑么?我想起刚才的情景,我似乎联想到了死亡,人在某种情境下会陷入某种臆想吧,说“癔症”也罢,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精神病”。

刚才寻到的那座高楼的影子,此时已经完全消减在雨雾之中,变得更加恍惚,我看着,想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下来——你真的相信田小雨是得了“精神病”的么,她是因为所谓的“癔症”才跳楼自杀的吗?我对着那个影子,一遍又一遍幻想着,她好像一条瀑布一样从那座楼上跳下来,像有数以百计个她不断从楼上跳下来,我甚至伸出了手指,开始数那座楼的层数,我数了一遍又一遍也数不清楚……而那黑影就像一个巨人一般,伫立在天与地之间的混沌之中。

 

我记得那时——刚开学不久,我就变得怏怏不悦起来。我们每天早晨都要做一个宣誓,大概就是大家全体起立,看着黑板上方画着的五星红旗,高举右手,握紧拳头,跟着班主任一起喊口号:

“态度决定人生,学习改变命运!为了高考而生,为了自己不悔!生是高考的人,死是高考的鬼!“

我每次都是只张嘴不出声,觉得自己的样子真是蠢得不得了。我有一日在校门口碰到了那个田小雨,就想问一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那时我们都站在学校大门的旁边

——那是个大理石砌成的大门,刻着“煤城市高级中学”的大字,刷着金色漆,还有一个斗大的、带有些科幻气息的钢架子罩在上面,据说这些都是按照鸟巢的理念设计的。只是这扇大门从不允许我们这些学生走,于我而言,左右也看不出它的美感来。

那时,田小雨就站在那个“煤”字下面,她正抬着头,我以为她也在欣赏大门的美。那天天气阴冷,我被冻得瑟瑟发抖,我走到她身后,碰了一下她,她没有反应,我又碰了她一下,她还是没理我,我看看天,天中没有鸟,乌云密布的,她究竟在看什么呢?我哆嗦着身子,索性站到她前面去了。

我原本想问她“听说你也很喜欢写作”之类的话,可是她一脸木讷,完全没有看见我似的。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你……是田小雨吧?”

我只得这样说,替自己解围。可她还是一脸呆像,望着天空发呆。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举动过于轻浮,招惹到她了。

可就在这时,她开口了。

“你看那边的云。”她喃喃地说,“那些云,多像是倒挂在天上的树。”

说着,她掏出一个小本,不知是写还是画了起来。我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只好也向着远处望,这几日冷峰过境,好几天没有看见太阳了,只是这一切跟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搞不懂。

这时候校门被拉开了,学生们吵嚷起来,我被他们拥着、挤着、像是被一波潮水卷进了学校,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田小雨已然不知去了哪里。

 

日子久了,回忆也会变得模糊不清。我有些记不清楚我究竟遇见过田小雨多少次,跟她打了多少回招呼,可是每一次她都无一例外地不会搭理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为之,渐渐的,我也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我想,我究竟认不认识她,于我的人生而言都不是什么损失。尤其是当她竞选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之后,我更加觉得我以前是不是看错她了——她难道也只是个凡人,那种甘愿逆来顺受生活的凡人?

课程表满满的,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还有三节自习,一整天都在上课,周六周日也是如此。平日里除了办公室和厕所,不允许我们随意走动;不允许我们聚在一起吃饭,一旦说话的声音大了,就会被凶神恶煞的老头驱赶开;每天早晨要宣誓,晚自习要做学习总结;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许我读书,禁止看跟学习无关的一切书籍,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我们晚自习前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学校会关上教学楼的大门,把我们全都赶到操场上去锻炼身体。我偶尔会留在学校这边,找一个花坛旁边坐下,拿出笔和纸写点什么。花丛里经常有一两株秋菊探出头来,倚在我身上,我闻着它幽幽的香气,心想这些花只开给我们这群不自由的人,倒也徒然。这附近有老师四处巡逻,他们时常会翻我们手里面的书,看我们是否带着“违禁品”,我虽然只带了一张纸,却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干与学习无关的事”,我就这样呆坐在这里,什么灵感啊、思路啊,一次又一次被这群四处游荡的家伙打断,心里气得不行,心想以后还是回家吃饭去吧。

田小雨喜欢坐在操场对面的一堵背阴的墙下面,那边阴冷阴冷的,少有人去。我看她抱着一本教科书,见四下无人了,就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本书,悄悄读起来。那群老师也曾搜过她的身,但什么也没搜出来,我在一边看着,真不知道她是把书藏在了什么地方,或许是藏在裤裆里吧。我当时并不方便过去跟她聊,因为学校里规定,男女同学的距离不能超过半米,我一旦踏过这条火线,必然会被扣上一个“早恋”的帽子。

 

天气渐冷,我开始回亲戚家吃饭了——当时我就住在李粒粒家的旁边。田小雨那时也离开了学校,她把发呆的场地换成了相思大桥,每晚我路过那里,她都一个人站在桥边,扒着桥栅栏,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发呆。她好像从来不吃晚饭似的,我因为害怕她不搭理我,已经很少跟她打招呼了。就算偶尔忍不住,也只是象征性地走过她,喊一声她的名字,她还是装作没听见似的,我也觉得稀松平常,就那么样地在她身边走过去了。

那几日泗水断流,有好多挖掘机停在河道边,大地静谧,铺就着一片褐色的残阳的余光,我发现那些机器零零落落的,它们细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我发现它们的影子居然与田小雨的是平行的。

“马自强!”

我已经走出很远了,却听到她在后面喊我。我回过头去,看见她像一个小皮蛋似的站立在那儿。我原本想走过去的,可是我犹豫了,愣在原地。

“你怎么走了?”

她又冲我喊,我觉得莫名其妙,就继续站在原地继续听。可是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声了,于是我就冲她喊:

“你是在叫我吗?”

她还是没有回声,夕阳之下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有些迟疑,还是走过去了。

“你刚才说你心情郁闷,怎么一晃儿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她对我说,带有几分埋怨的口气。

可我们明明已经很久没对过话了,此时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让我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了。

“我知道我太过于情绪化,可我就是这样想的。学校发了那么多课本,大概有二十几本,花花绿绿叠在一起,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有多激动,我那时忽然憧憬起来,看着自己将要在高中学习的这么多东西,这究竟是一件多么值得憧憬的事情。那次竞选学委,我就举手了,全班就我一个人举手了,或许是当时脑子发昏了,我经常干一些头脑发昏的事情,可是现在却非常后悔,是那种说不出的后悔……”

她开始哼哼起来,声音抽噎好像是在哭。她这些话似乎是对我说的,可是她的脸从始自终冲着另一个方向,好像那里也有个人似的。她渐渐安静下来,四周静谧至极,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质,这种气质蔓延开来,让我越来越不安,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死盯着我脚下的地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我伸出手去想扶她一把,她忽然身体前倾,扑到了我的怀里。我觉得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像做梦一样,心里怦怦直跳,可是正当我想要伸手抱住她的时候,她的脸却贴着我的胸向下滑去,她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我那时在写小说,写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大概诸如“冬天来了,北风撕裂了空气,搜刮着大地每一个角落”之类的话,因为懂得这些华丽的措辞,我的作文常常被语文老师表扬——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教师,似乎刚刚大学毕业,在我们这里实习。

我虽然对那语文老师有些好感,但我也从没把自己的作品拿给她看过,老师们都是一丘之貉,我当时那样想。我写的东西也很难“拿出手”——我都是把小说写在教科书的书缝里的,书被划得乱七八糟,总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学无术的孩子的课上涂鸦,譬如那一阵子网上流传的杜甫被恶搞的段子——我自然不是那样,我只是为了防止被教室后面的监控摄像头抓到罢了。

我曾经也有一个专门用来写作的本子,里面夹满各种各样的纸片和纸条,后来我找不到它了,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总以为又是被我那班主任偷偷搜了去了。

自从田小雨那次昏厥之后,我开始隐隐担心起她这个人来,那时我正好听到有一个英国作家叫伍尔夫,是个精神病,我总把她跟田小雨联系在一起。虽然我觉得田小雨完全没有她那么严重,她只是神经敏感一些罢了,或许是神经衰弱,也或许是脑子受过什么外伤。我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担心。我们那时课程紧张,同学与同学之间都过着低头、抬头、庸庸碌碌的生活,甚至连互相多说一句话的心情都没有。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却苦于没有机会,而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常常一个人呆在什么地方,一脸茫然地发呆,脱然于周遭的一切,就好像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那时在读一本徐志摩的散文集,我就把它带到了学校,在扉页下面塞了一张纸条——我原本想写点什么,可是想了半天,只是签上了我的名字,我把它放在田小雨的抽屉里,一节课以后,书被原封不动地传了回来,我打开它,发现里面的纸条被折叠着

——下午我们在体育课上聊吧。

纸条上如是地写着。

下午,我带了一本教材,夹着那本散文集去了体育课——因为平时在体育课上带教材的人很多,是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你最近还好吧,我好像很久没在桥上看到你了。”

我跟她说着,她看着远处光秃秃的花圃,没有回答。

“你在看什么?”我问她。

她的头缓缓转向了我,仰起头看着我——她还不到我肩膀那么高,她也只能这样看着我。

“你不觉得那边的花,好像我们一样吗?”

我以为她是在暗示什么,但我不解,那边的花明明已经落光了。她向那边的花圃加快了脚步,我跟着她,总觉得她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好。我们在花圃前面停了下来,我递给她我的课本,让她垫在屁股底下,我自然不舍得坐那本徐志摩的书,我就站在她旁边。

远处有几个女生看着我们,嘻嘻哈哈地笑着。我看着她们,对田小雨说:

“我看你今天的精神状态很不错——”

有些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我想着。

“可是你之前——你还记得你前几天晕过去的事情吗?”

“哦,那次的事情啊,真是多亏你了——”

田小雨说完,便再不吭声了。我看她颔着头,有些尴尬。沉默如同一道壁垒隔在我们之间,我们就这样僵持着,那边女孩们的笑声更强烈了,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笑我们,我的心中充满了厌恶。

“其实,说一说也无妨,”田小雨突然开口了,“我有轻度的癫痫,虽然只是很轻度的那种,是能控制自己行为的那种。”

我倒是没有太过于吃惊,我问她,你确认你得的真是癫痫么,因为我一直怀疑他有精神上的障碍,她又说,她也不知道。

“家里也不太富裕,只有母亲一个人,我不想让我妈把钱浪费在我身上,我家里还有个弟弟,他不像我,他一直挺优秀的。”她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其实当我失去知觉的时候,常常看到一些幻想,后来我发现我看到的幻想跟我读到的文学作品挺相似的,我就把它们写了下来,也就走上写作这条道了。”

她苦笑着看着我,这还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我已经把周围人全部观察了一遍。除了你以外,好像没人喜欢写东西,包括读这些无聊的书。”

她继续说道:

“我的老师告诉我,市中心有出版社,有大的书店,我也是见过的。我原本以为离开我们那个小镇子就能见到更大的世界,我是以我们全校前十名的成绩考到这里的,没想到,我来到这里才发现,我真的错了,这里的生活让我感到绝望。”

“没必要这样悲观,煤城终究是个小县城。”我劝她,“即便是现在不行,到了大学,你肯定能找到同好。”

她摇着头。

“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他们能在高中如此这般地监控你,你觉得他们会在大学放过你吗?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就是传送带上的螺丝,被剥夺了一切思想,被刻成了一个个它们喜欢的样子。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我也想不明白。”

冬风扫过远处光秃秃的大地,卷起一丝丝雪的飞沫,在空气中熠然生辉。

“你得小心一些。”她说道,“我听说这个学校的监控24小时开着,他们的摄像头连你写在本子上的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我看着远方茫然的景色,想着写在自己本子上的东西。

“他们发现你把时间浪费在写作上,肯定会把你的家长叫来。如果你暴露了,他们肯定会把你树成反面典型。”

她想了想,又说:

“你可以像我一样,把小说写在书缝里,就是字与字之间的地方,我觉得这种伪装很不错,在监视器里他们或许会以为你在抄笔记。”

“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坐在这里看书,”我问她,“你是把书藏在了什么地方?”

“藏在小垫里啊。”她说,“藏在棉花絮里,坐在屁股底下,任凭他们怎么搜也搜不到。”

她略略得意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之前的推断——她是把书藏在裤裆里吧,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她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把那本徐志摩递给她,同时还递给她我的眼神——我想换个话题。她翻了翻,书页在风中猎猎作响,风有些大,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很快就把书合上了。

“啊,徐志摩的。我以前也看过,好像是在沈阳的图书馆里——我妈在那边干活,我就整天整天地呆在图书馆和商场。他写的东西太文艺了,也有点浮夸,后来我买了一本朱自清的,可是我连朱自清的也没怎么读,总觉得读不进去。”

她开始跟我起来她喜欢的一位作家,名字有些绕口,我已经记不清它到底是谁了,只记得她说它有一部作品叫《情人》,她希望我读一读。

我们的对话很快就被打断了,突然有人喊集合,说是班主任召我们回去开会。

 

教室里弥漫着纸张的腐气,老师走了进来,抱着两本厚重的书,“咣”的一声拍在讲桌上。

“这是我刚才从你们的抽屉里搜出来的。一本《红楼梦》,一本这是——这是什么——斯普——特尼克恋人——“

她读这个书名似乎很困难似的。

“这是谁的书,谁自动自觉站起来吧!”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可以完完全全看到教室里的一切,我看到田小雨那边有动静,她缓缓而起,同时把凳子踢到桌子下面,她扬起头,头发还甩了一下。

“学习委员带头违反学校纪律,我看你还理直气壮的嘛?”

班主任说完,直勾勾盯着田小雨,小雨原本是昂着头的,这会儿已经把头侧向一边,看着窗子外面。

“田小雨,你看着我!”

田小雨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开始摆弄桌子上的笔。

“咱们班的宣誓口号是不是你写的——啊,你们每天早晨,每次跑操都要念,都要喊的‘态度决定人生,学习改变命运’。”

——宣誓口号那件事我是记得的,当时田小雨写的是“视野决定人生,知识改变命运”,却被老师改成了现在这样。我攥着拳头,气得直冒烟。

田小雨从铁铅笔盒里抓出一根很短的笔头,在桌布上画着圈。

“你就是带着这样的态度来上学,来改变命运的?”班主任提高了声调,“田小雨,你抬起头来!你说你哪里有态度,咱们学校给你创造了这么优越的环境,你却在这里读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你读这些,能读出清华北大来吗?你读这些,能读出一本来吗?你连个专科都读不出来。你们家那么困难,你妈妈在外面打工那么不容易,学校也照顾你,我原本想把咱们班助学金的名额给你,你看看你现在,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你让我怎么照顾你?田小雨,你还不抬起头来?”

我看着周围人,他们原本都在低头看书,此时此刻都抬起头,用目光威逼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女孩,仿佛她是一个万恶不赦的罪人一般。我一时间紧张的不得了,害怕田小雨再一次昏过去。田小雨站在那,埋着头,那根戳在桌布上的铅笔头瑟瑟抖着,仿佛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按着自己的手,蓦地站了起来。

“老师!”

我大喊一声,只觉得眼前发白,头脑发虚,那声音好像是从我脑门顶上喷出去的。

“那两本本书是我的!是我借给田小雨看的,你别为难田小雨了!”

我的班主任看我突然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大家又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是一个个陌生又轻蔑的目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目光。他们还悄悄地议论起了什么,这时候班主任突然笑了,冲着大家说:

“嚯,我们还挖出来一个——英雄救美的来。”

“马自强,你说——这两本书是你借给田小雨的——”

我昂着头,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也不吭,不敢对视班主任的目光,我只好看着她的手——不断摩挲着那本《红楼梦》,另一只手按在桌子上。

“那就是我冤枉田小雨了呗——”

班主任语调悠长,目光缓缓转向田小雨。

“田小雨!”

她喊了一声,想让田小雨抬起头看她,可田小雨还是埋着头,一声也不吭。

“田小雨!”

她又厉声一嗓,田小雨却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了。周围人议论起来,像是从哪里来了一群蝇子,班主任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敲了敲讲桌,教室又安静了下来。我平日看惯了田小雨的古怪举动,现在她只是趴在桌子上哭得那么响,我终于长舒一口气,她应该是正常的,脸上的厉气也如冰崩一般消失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来,那铃声吵得我头痛,我从没有如此仔细地听过下课铃的声响。田小雨还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班主任看着骚动的同学们,扔下一句“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一趟”,抱着那两本书离开了。

我过去拍田小雨的肩膀,她却没反应。我心中一颤,赶紧去拉她的胳膊,可她的双臂紧紧地抱着,肌肉硬邦邦的。我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我使劲全身力气,把她的脑袋从胳膊上面掰起来,她满脸鼻涕,像是梦呓一样哼着。那些学生见状早就围了过来,一层围一层的,我爪起桌布抹了一把她的脸,将她搂在怀里,冲着周围人大喊:

“赶快去叫老师啊!”

 

年近期末,所有人都在讨论分班的事情,我们下个学期就要分文理科了,可我丝毫提不起对这件事的兴趣。我的心思还都留在田小雨的身上,我担心她的身体,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我埋怨她的母亲为什么还要送她来上学,可我自己也没能保护好她,虽然这一切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为我们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从那以后,田小雨就再也有出现过。那时我只是希冀着她还能回到学校,她的座位始终空着,仿佛也一直等待着她回来似的。

我也曾想过去寻找她,我想,我可能连学校大门都出不去。班主任是不会给我假的,她也肯定不会告诉我田小雨现在身在何方,我已经成了她眼中的”不安定分子“,她多次找我谈话,告诫我高中学习的意义,只因为我曾经多跟田小雨说过几句话,还有我心底那份蠢蠢欲动的、说不清是什么感情的感情。

就算我逃离了这所高中,我究竟应该怎样去找她,去哪里找她?我也茫然无措,我已经十八岁,却如同在襁褓之中一般稚嫩,周遭的一切我一概不知,我在这个小小世界中读着我的圣贤书,除了那句“高考改变命运”的至理名言,我一无所有。

后来,我换了新的班级、新的班主任。晚上,我们又被学校赶到操场上去锻炼身体。我拿着田小雨的小垫,坐在她曾经喜欢坐的那个角落,趁着巡逻老师不注意,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篇叫作《梦幻游记》的小说——讲的是一个酷爱写作的女孩离家出走的故事。那主人公也叫田小雨,追求着所谓”旅行写作“的生活,可她在半路上跌进了山谷,后来她被人送进医院。生死迷离间,她的父母规她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可她觉得梦想破灭,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目标了,在一天夜里,她走到了窗子外面——跳楼死了。

我对“死”这个字太过于敏感,三年前我的父亲死于肺癌,我见到他时,他的胸腔插满抽痰的管子,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给我,五年前我的奶奶死于肺痨,她什么时候死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敏感而又多疑,我开始写作,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把生命中的一切苦难都写出来——其实在这一点上,我跟田小雨是不一样的。可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田小雨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她躺在血泊之中,她的灵魂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像一缕青烟缓缓升起,越升越高,她敞开双臂拥抱自由,就在那一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她的尊严。随后,一阵风袭来,将她的灵魂吹得一干二净——我回过神来,眼前的幻象渐渐消逝,远处有一群男生在操场上踢着踢足球,他们喊着、叫着,女生们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书、做着卷子、嬉闹着,巡逻老师们聚在一边,漫无目的地聊着天。我看看身后,身后是太阳漫射的余晖,我又看了看身前,身前是月亮爬上了天空。斗转星移间,我才发现又一个冬天已经过去,又一个春天到来临。

几天之后,我背着被我们藏在小垫里的违禁品,永远离开了煤城高中。

消失不了的记忆》上有6条评论

  1. 原来这才是完整版,一个有点青涩的故事写成回忆大致又是那种苦涩的感觉,冷涩或者该说外冷内热的文风很有特点啊

    • 很有特点么,我感觉我憋了好几天填完之后都没好意思再读第二遍

  2. 我记得高中时候老师讲 散文是真实的,小说一般是虚构的……这篇很长很长的小说是真实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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