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行者

连日伏暑,忽遇骤雨一天。空气中带着清凉的味道,这个时候去山间旅行再合适不过了,至少李粒粒曾经这样说过。

然而高中组织了集体补课,我也只好想想罢了,就当是望梅止渴。却难以抑制心中的渴望。就好像如果我能触摸到这个世界,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似的。所以在午休时,我并没有躲在教室里吃盒饭,而是抱着一种“哪怕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的念头到外面去了。空气是自由的,它们之中一定有来自于山林的,我只求嗅一嗅它们的味道,这样我至少能说服自己:虽然世界被禁锢着,我的心至少是自由的。

于是我走出了这个空荡荡的教学楼,用手遮挡着灼热却不沉闷的阳光,去了商店,买了一根冰棍。我想我需要一个能够惬意的能够消磨时光的玩意,嚼带甜味儿的木棍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学校里花花草草不少,教学楼下面有庇荫,又有石凳,虽说石凳都是为学生们看书准备的。前方的不远处是铺满阳光的广场,学生们的影子还稀稀疏疏的。更多的人还在食堂,只有少数学生去商店里买薯片和火腿肠了,都装在袋子里,那些塑料袋在阳光下明晃晃、慢悠悠地晃着。

有暖风吹来,这是初秋的风的预兆。我还在嚼我的冰棍,忽然发现远处有一个陌生的影子缓缓走来,那是一个在学校里干活的民工,他在我右面的石凳前停下。他是个中年人,脸上油黑,布满瘢痕,他刚才拿着一个工具箱,现在他把它放在了石凳上,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劳保外褂,铺在地面上,紧接着他很从容地坐在上面,他开始脱他的鞋。他伸直了腿,光着两个脚丫,脚趾头还动来动去的,不过他很快就改成了盘腿,把那两只藏脚藏在大腿下面。这时候几个小兔崽子说笑着从他的身前走过,并没有看见他,而他也好像没看见他们似的,他挺起腰,伸出手,在裤兜里煞有介事地掏着什么。

又有几个挽着裤腿的小兔崽子走了过来,他们相互搂着肩,吵着闹着骂着。姑娘们拎着水果,或是夹着基本书,脚步或多或少有些急促。走在一起的女孩和男孩,惧于学校男女有别的规定,倒是显得很文静。而他正在一声不响地抽烟,刚才他是在掏打火机,我一直在看他,不知道他一边吞云吐雾,望着那些稚嫩的人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阳光下人影交叠,让人觉得眼花要乱,学生们从食堂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有的回宿舍,有的回教学楼了。而他的影子在欢声笑语中淹没了,一同被淹没的还有我。我只是在嚼着带甜味的木棍,听着他们的嬉笑怒骂,看着人影攒动,无论是小兔崽子们还是姑娘们,都低着头、驮着肩地走着,我在想,究竟是什么压弯了他们的脊背。

他抽完烟,看着学生们还没有走净,在原地略显不安。直到人走净了,他四下看了看,只有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忽然站了起来,拎着他的鞋、褂子和工具箱,走到一个阳光明媚之处,他把鞋晾在那里,然后瘫坐在他的褂子上,样子有些慵懒,我猜他是要睡觉了。

他果然平躺下来,头枕着那个工具箱,伸着他那双黑色的脚,一动也不动。我摸了摸地面,这大地不冷不热,似乎很适合睡觉的样子。我看他的睡相或许有些不雅,也许是因为他的床太大了,他可以无拘无束一些。

我的脑中还闪现着那些高中生弓肩驼背的样子,那样子似乎可以称之为颓废,我在想颓废二字究竟从何而来,我在想民工有没有他的颓废呢?看着那个已经睡熟的民工,曾经明朗的思路此时却越发地纠缠起来。

我起身准备走回教室,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山间的石板上睡着的经历,那种无边无际的生活真是叫人向往。然而人生当有无边无际之时,只是到了那时候,欲望是不是也会无边无际呢?

我看了看这个安闲的晌午,心想还是找一个凉快的地方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