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游记

客厅里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三个人。小雨低着头,把脸深深地埋在膝盖上,母亲坐在一旁呜呜地哭泣着,父亲点着一支烟,不时还传来些唏嘘的声音。大家都在沉默,窗外北风呼号,那声音就好像小雨含着眼泪说她要退学的想法,她不想再念书了,她只是想成为一名作家,她要背上行李去做一场长途旅行,然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游记、出版,实现她成为一个作家的愿望。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刚刚父母只不过是对她冷嘲热讽,小雨的态度却坚决得很,她威胁着父母,如果不退学,她就背上行李离家出走。于是气氛就被这句话凝固住了,后来父亲终于一把掐灭烟头,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你自己随便吧,如果你负气出走的话没有人会拦你”,他进房睡觉去了。母亲后来也停止了呜咽,她对小雨说,叫她自己考虑考虑,也回了房间。

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小雨留在冰冷的客厅里。寒风不停地拍打窗户,似乎想要从缝隙钻进来,屋子里的小雨正流着泪。她不明白为什么没人能够理解她,她只不过是想逃离这种生活,去追求她所爱的生活罢了,她并不是讨厌念书,她只是觉得这不是她的追求,她向往的是如同泰戈尔的吟唱——那种面对大地之母的歌唱,她不想被桎枸在这里。

“黄绿的稻田上掠过秋云的阴影,后面是狂追的太阳。

蜜蜂被光明所陶醉,忘了吸蜜,只痴呆地飞翔嗡唱。

河里岛上的鸭群,无缘无故地欢乐地吵闹。

我们都不回家吧,兄弟们,今天早晨我们都不去工作。

让我们以狂风暴雨之势占领青天,让我们飞奔着抢夺空间吧。

笑声漂浮在空气上,像洪水上的泡沫。

兄弟们,让我们把清晨浪费在无用的歌曲上面吧。”

小雨躺在沙发上,想起了泰戈尔的诗。她含着泪,哭得更厉害了……

她没有怀着任何理由就走了,只是带着一些食物、一瓶水和一本泰戈尔的诗集。天气不算冷,也没有刮风,虽然在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她却像长着一对猫眼,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她迈着坚实的脚步,虽然很孤独可她没有什么好畏惧的。她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这条曲曲折折、蜿蜿蜒蜒路不知不觉把她引向大山深处。

她走上山顶时正是黎明,太阳躲在更远的山的身后,躲在角落里的云雾蒸腾起来了,阳光透过雾气放出一束束的橙色。

山里面很静,素净的冬天给大山除掉了很多浮躁,纵然大地脱去了所有的装饰,纵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这里却依旧是美丽的。小雨倚在山顶的一块大石上,那嶙峋的石面上没有任何青苔的痕迹,然而把鼻子凑上去闻一闻,却也能嗅到些芬芳的气息——那是大地独有的气息,它散发的是泥土的芬芳,这种芬芳不是那种天气、那种时令就可以改变的。

她静静地默侯着,等待着神圣升起。那虽没有云蒸霞蔚的天边,太阳只不过露出了一角儿,光明就把山顶染得金灿灿的,比起那深埋在黑暗中的谷地和笼罩在烟雾中迷茫着的城市,仿佛是——天堂与地狱。

太阳越升越高,那令人敬畏的光明叫人睁不开眼睛,小雨四下地望着,四下都沐浴着晨晖,裸岩与枯丛似得到了昔日的活力,散发出细微的欢愉。欢愉是看不见的,然而小雨却兴致地欣赏着,即使灌木丛里只剩下槁黄,但它毕竟还活着,或是说为它自己的追求而活着,比起那群里在城市里的行道树——工业的烟雾没有呛死他们,挂在树梢上的塑料袋没有使它们窒息,它们汲取着黑色的地下水却依旧存活下来,但保不准它们的芯早已被染黑了。那群天真的家伙,它们自是以为把根扎在城市中,就成了都市的树,然而它们早已忘却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们自以为站在街道的边缘就能够分到一点羹,可是,它们得到的只不过是那些烟雾与尘埃吗?得到的只不过是从下水道里流出来的污水吗?人们都在为了生存冷漠地勾斗着,它们所得到的不也只是这冷漠的一点吗?

它们究竟得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它们一脸的兴致勃勃,眼望着太阳愈加地晦暗,依旧在傻笑着?身在大山中的小雨,生根大山中的树木,这群纯净的自然体或许一辈子也理解不了那些奄奄一息的追梦者——它们能在城市里活下来,它们的确很顽强,它们的顽强值得每一个人钦佩,可是它们都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了别人,它们已经一无所有——哪怕是尊严,为了保存这幅臭皮囊它们可以接受一切侮辱,为了给自己的穿上一件花衣它们能出卖掉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被他们的贪念给染黑的,然而它们却依旧求索着、拼搏着。诚然,它们是在求索着、拼搏着,这又该是一种怎样的伟大呢?

可是小雨宁可躲在深山中,她从未认同过这种伟大,她宁可被这个世界所摒弃,这样她的尊严才能得以存留。她只不过在为自己而战,整个大山都仿佛在说“你是正确的”。她的确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可是,她也是抛弃了这个世界,她再不需要这个世界的一丝一毫,她知道那些高尚的言语不过是一些虚伪的掩饰,掩饰的下面雪藏着永恒的齿轮。很多人都在为它而拼命着,也有很多人为了它尔虞我诈着——那些高尚的亡命徒啊,他们的存在使得这个齿轮恒久地转动,再没有停下的希望。

可是这齿轮转动着,她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得不抛开一切,只带着信仰上路。她踢动脚下的碎石走向另一座山,一边走一边朗诵着诗歌:

“是走在一条从丛林到麦田的路

(但你们从不知道)

是走在一条从畜生到人民的路上

(可你们恰恰相反)”

这不是泰戈尔的诗,但这也是一首高尚的诗歌。高尚的人不止是泰戈尔,也有现代的人,他们很多是写诗的,也有写散文的,他们似乎都徒步旅行过,他们仿佛是大自然的搬运工,从他们的诗文里小雨看到了那浑身湿透了的歌唱。

“自己何时才能成为他们呢?”她问着,她向大山发问。那声音经久不息,回转久绝,却没有人给她一个回答。

回答?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碌碌着的人们啊,请在乎这一句回答吧。这是生命的呐喊,他还没有死亡,千万不要把他埋在棺材里,让他慢慢死去。

小雨向着大山深处走着,四周没有丝毫风声,可是她却觉得十分寒冷,她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此时她走在一条陡峭的路上,这条路围绕在半山腰上,下面是一条山谷。这山很陡很陡,这谷很窄很窄又很深很深。如果一不小心踩空了的话,滚到深渊里,那将必死无疑。小雨知道这点,所以她很小心的走着,她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连脑子里的诗歌都不敢再想了。

可是渐渐的,她听到风声起了。彻骨的寒风迫使她不停地抖动着,似乎有意催使她下坠。小雨更是愈加的小心,她怕哪个踉跄就会断送了她的小命。然而,风却越挂越大了,那骤来的狂风也带来的乌云,遮蔽了日光,大山一时间陷入了乌蒙蒙里。小雨抓住了她上方的一棵枯枝,狂风已经使她摇曳,她有些站不稳了。她惴惴地望了望下面的山谷,突然间,山谷里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吐出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那岩石直冲着小雨飞去,它分明是想把小雨击落,然后落入那张贪婪的口中。狂风也在周围造势,仿佛在欢呼着什么胜利似的。

然而小雨知道,这风不是大山里的风,那张血盆大口也不过是她所逃离的城市派出的一条狗罢了,她是不会顺从那些狗一样的奴仆的。她看着那块大石向她飞去,可她觉得一拳就能打碎它,因为在那穷凶极恶的面孔下面,不过是一堆泡沫——一堆毫无力量的虚伪的渣滓,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那块大石飞去,却在中途改变了方向,她并没有击中小雨,而是击碎了小雨脚下的路。她只觉得脚下一空,然而她并没有坠落下去,因为她抓住了那棵枯枝,她终于躲过了一劫。然而风又呼啸了起来,吹得她在风中剧烈的摇摆着,这时空中飞来许多石头——那是被狂风搬运来的,是毫不留情地打向小雨的。

为什么要如此地逼迫她?小雨是一个生命!对了……那些打人的,还有吞人的,本就不是一些生命,又怎会去管有情与无情呢?

小雨终究被击落了。她沿着陡峭的山坡,滚向山谷底部,她在天旋地转中仿佛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她终于滚到了谷底,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然而她还有感觉,她只是强烈地感觉到——想要醒来……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发现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屋里没有一个人。她想坐起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却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量来支持她的这种想法。

过了一会儿,她的母亲走了进来,看到小雨醒来嘴角便露出了笑意。然而小雨却依旧阴沉着脸。母亲告诉她那天她在客厅里睡着了,也许是受了风着了凉,第二天早晨她就发起了高烧,怎么叫都叫不醒。

可小雨丝毫听不进去她母亲的絮叨:

“妈妈,放了我吧!让我退学——去旅行写作,行吗?”

她的母亲听后,趴在她的床头又呜咽了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小雨闭上了眼睛,丝毫不去理会她的母亲。她只是记起了刚才所做的梦,那个在大山里的梦,那样的美妙——那是她终生所追求的。她想,如果睡着了是否还能回到刚才的那个情境里?她这样想着,便又安闲地进入了梦乡。

“‘可能’问‘不可能’道:

‘你住在什么地方呢?’

它回答道:‘在那无能为力者的梦境里。’”

这就是小雨的心声,只不过她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当她醒来时,天早已经黑了下来。她坐起身来,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这山谷底部睡着了,而且睡了好一会儿了。

四周很沉寂,然而咳嗽声却打破了这种沉寂,她感冒了。

也许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要能获得自由,她连生命都可以付出。然而她的身体却不容她这么想。在这冬日的寒夜里,没有丝毫的风,她瑟缩地坐着,抬着头,望着漫天的星辰——今晚的天空格外的黑,星星格外的亮,仙女座与大猎户座互相凝眸着,仿佛一对痴情的爱人,仿佛是琼瑶的小说。

她总觉得在这样一个夜晚里,自己应该拾一些草木,生一个篝火,然后坐在篝火前想一些美好的事情。

她于是便这么做了,拖着有些虚弱的身体,她在山脚处寻到了一些干草与枯枝,然后把它们堆在了一起,用打火机生起了一团温暖的火焰。

她用手支着下巴,凝视着那团火焰——不仅感觉到了无比的温暖,而且使她心猿意马,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看着火苗吧。”她默默地自言自语,只是小女孩的火柴是越燃越少,而她的篝火却越来越旺。但是,在熊熊的火焰里,她也看到了许多东西:那是些幸福的往昔,她也看到了自己童年的片段,那时侯她很快乐,那时候她无忧无虑;然后是她上了学的情景,她依旧快乐着,因为那时候有很多小伙伴陪她嬉戏——童年里的那些伙伴,不知何时早已各奔东西了,想到这些她默默地叹息起来;接着还是上学,火焰里出现了一个寂寞的教室——比这深山老林里都要静的教室,那就是小雨所在的班级,尖子班,大家都在拼命的学习,都奢想着三年后考上好大学,然后就能飞黄腾达了。可她从未这么想,她只是觉得自己的道路应该由自己来探索,对于她而言她只想追求一条道路,那就是成为像泰戈尔那样的作家——一个大地之子,一个追随真理的人。她也无时无刻不再这样做着,她喜欢用泰戈尔的口吻写一些诗,她喜欢在作文中赞美自然,论证生死与宿命。然而她的作文也是在学校碰壁最多的。

“你不能这样写,主题太深奥,高考时不会给你高分的。”

她的语文老师越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她就越是理直气壮地想,她只要能发表一片诗文,得到一笔稿费,她就会远走高飞,再也不理会这个世界。然而热爱写作的她却从未得到过一笔稿费。

她呜咽了起来,她觉得现实对她太残酷了。她诚然知道没有人能随便成功,可是她依旧再呜咽着,似乎只有哭声才能发泄她心中的苦闷。她决心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她一定要走完大山的路,然后写一篇游记——她相信这篇游记一定能获得成功。

然而成功究竟是什么样子,她从未想过,即使再最伤心的时候她也从未拿那种幻想来欺骗自己。同样她也从未在乎过稿费,她只是觉得,只有那些微不足道的钱才能够证明自己——那些她最鄙夷的东西,却能证明她走上的那条路是有前途的。

“让那些选择了他们自己的焰火丝丝的世界里的,就生活在那里吧。

我的心渴望着您的繁星,我的上帝。”

诗是个体对世界做出反应的一种。那么徒步旅行,也是一种反应吧……小雨坐在篝火前,火焰映红了她苍白的脸。

渐渐的过了很久,她似乎是睡着了。只有那团篝火一直在默默地守候着,在黑暗里,它的爱仿佛超越了这个世界。

可是就在这个时侯,风却刮了起来,它一把熄灭了这热情的火焰,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去了。只剩下了小雨一个人,在这片冷寂的黑暗中,幸福地安眠着。

又过了很久,到了天快亮了的时候,小雨醒来了——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眯着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她宁可希望刚刚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她但愿来的是一个山人,而不是一头野兽……然而,不幸的是,就在她前方的不远处,她看到了一对恶狠狠的绿色的眼睛,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猫的眼睛……

那头恶狼从远处直扑过来,小雨被吓怔了。只见那双绿色的眼睛越逼越近,小雨才突然想到自己还带着一把水果刀。当她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抽出刀时,恶狼已经扑到了她的背上。小雨拼命地反抗着,她知道那条狼不会咬她——因为它只会咬喉管!小雨慌忙地站了起来,她想跑,她以为能摆脱那条狼的纠缠,可是那条狼死死地扑在她的肩膀上,爪子狠狠地勾着她的胳膊,张着血盆大口,咆哮着,只要再往上扑一点儿,就可以咬到小雨的喉咙。小雨用那只没拿刀的手向后乱抓,她抓到了一把狼毛,立刻拼命地往下扥——只听到那条狼惨叫了一声,从小雨的背上摔了下来。它仰面朝天,正好露出了它最脆弱的地方——喉咙,它想反扑,想要咬掉小雨的手,小雨慌张地比划着刀,突然扎在了狼的喉咙处,只听见一声更凄惨的叫声,那只狼抖动了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死了。

小雨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条死狼,它的眼睛还炯炯有神——她吓得赶忙拽起背包,撒腿逃跑了。在拼命地跑了不知多久后,她突然觉得四肢无力,瘫软在了地上,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正不断地渗着血液,而且血已经淌了一道了。但就在她意识到自己受伤了时,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这种急症多说是因为心神不宁引起的,调理几天就好了……”一些琐碎的声音在小雨的身边吵闹着。

当小雨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刚刚自己只不过是在梦中,怎么真的到了医院里?”此时她的思维还很清醒,她默默地想着。这时候她感觉到全身都很麻木,梦里面的伤痛似乎移植到了现在的身体上,而且现在的自己要比梦里面还要虚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告诉小雨。小雨只是看到父亲此时正躺在她的身上,他的烟和打火机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小雨把父亲给弄醒了。父亲看到小雨醒来,一脸惊喜。

“爸……让我退学写作吧……”小雨的思维此时却迟钝了,但是她却记住了最重要的事情,并且把它说了出来。

然而小雨的父亲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他叹了口气,抚了抚小雨的额头。

“……安心地休息几天把。”又是扔下了一句话,他就从病房里走了出去,连烟都没有拿走。

小雨真的被打入绝望中了。她只是想哭,却觉得早已没有了眼泪。她踌躇了许久,决定再次进入梦境之中,虽然她知道等待她的只有死的结局。

小雨并没有带纱布,她只是撕掉了自己内衣上的一个衣袖,用它包扎了胳膊上的伤口。然后蹒跚地走着。

“太阳横过西方的海面,对着东方,致他最后的敬礼。”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持着那颗槁木死灰般的心。

只是在太阳就要落山时,她突然间看到了一条公路。虽然意识已经有一些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海市蜃楼。

她瘫坐在马路的边缘,倚在一块石头旁,不知是累了想休息,还是只想看看这里的夕阳。那绯红色的余烬,像是血一样的颜色扑在她的脸上。

她默默地听着一辆货车轰鸣而过,没有丝毫地反应。她已经毫无了气力,哪怕是叫一声,好让司机注意到这个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孩。她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像她身后的那块石头,已经快要僵化了——或许她的梦幻旅行要就此结束了。

当太阳掩下自己最后一点光明时,天地间一下子变得昏暗了。冥冥之中,小雨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阵闷闷的巨大的轰鸣。

“也许,我能搭他的车……”

小雨想着,便挪动着身体想要到马路中间去。四周很静,只能听见隆隆的响声,但小雨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一心想着要挪到马路中间去。

她拼上了所有的力量,只听到一阵巨大的鸣笛声,小雨没理会它,举起了自己的手,招致着那个她梦中的那辆车,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迎接着上帝。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阵刺耳刹车声,顷刻间小雨被大货车重重地撞飞,一个生命戛然而止。

这场梦终于结束了,小雨没有死在山里,没有死于狼口,也没死在虚弱的折磨下。但是,当她把生命真诚地托付给他人时,她没有想到自己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她死在了自己同类的手中,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她醒来,她也不愿相信这会是真的……

深夜里,小雨躺在病床上,她身边的机器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病房里只有她的一张床,此时只有她一个人。

她半睁着有些凹陷的眼睛——她已经五天没有睡觉了。

她并不是不想入睡,只是不敢——梦中的她已经死了,对于她而言梦已不再重要,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梦。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她也并不知道外面有为她而惶急的父母。此时她的父母去找大夫去了,他们流尽眼泪、说尽好话,想要留住小雨,可是就连这里最好的医生也不知道,小雨究竟得了什么病。但小雨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她静静地听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呼吸声,只是觉得这几天一直这样混混沌沌,她似乎很久都没有思考过什么了。

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她突然坐起身来。望着柜子上的打火机和空烟盒,那一定是父亲留下的,还有那本她最爱的泰戈尔的诗集,她捧起它来翻了两页,那哗哗的声音令她很是欣慰。

她突然想起了大山里的生活,那也是在夜晚,自己的身体也有些虚弱了,但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好像有一丛篝火可以取暖。小雨想着,一种莫名的冲动使她拿起了打火机点燃了整个书本。

诗集燃烧起来,她的眼里仿佛也撩动着火焰。她又抬头望了望玻璃窗,大猎户星座正挂在天边,就仿佛那个夜晚,还有火光——玻璃中反射出诗集的火光,那道光渐渐的升高,渐渐的变亮,小雨突然认出来——那不就是那天夜里的那从篝火么!

小雨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来,倾着身子向那片幻象扑去——她知道那是假的,但她却还是扑去,直到她发现一道玻璃挡住了她的路,突然间她愤怒起来,她咬着牙拉开了玻璃窗,她以为那道光会就此消失掉,但是那道光却依旧挂在天空中。

“那不是假的!”小雨大喊着,冲出了窗外,可她没有飞向那个她所向往的世界,而是坠落了下去。

小雨只是觉得身体重重的一震,胸口像被撕开了一样疼痛。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她已经被呛得喘不上起来,直到那些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时,她的眼珠也永远地定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