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发大水

有人告诉我

我正站在八十年代故乡的大地上

我的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原野

尽头处是交错不断的人影

灰色的人影

就像很久以前的默片

单调而又单纯

这些人好像冰山上涌下来的潮水

如同惊涛骇浪

奔腾不息

我看到爷爷拉着爸爸

他们去下海!

爷爷的头发乌黑

爸爸还是一个跟班儿的孩子

他们卖菜、捣烟、拉水果

像两只蚂蚁在地图上爬来爬去

春雷乍响

云雾蔽空

漫天泼洒着浓烈的雨

那是人们辛劳的汗水

转眼间,有人告诉我

我正站在新世纪的夜幕中

万家都挂着未点燃的灯笼

似乎是那个喜庆的日子快要到了

可是

就在鸡还没有叫的时候

一阵汽笛声打破了市场的宁静

车灯细长的光柱照着几个瘦弱的身影

他们披着军大衣

喘着哈气

卸车、装货、出摊

做着各种各样的活儿

一声儿也不吭

仿佛还在那个八十年代

他们在凄冷的夜中

影影绰绰

形单影只

还是那些人

爷爷去见马克思了

父亲的头上白发斑斑

他们依旧默默地劳动着

可是

天上下着冰冷的雪花

刮着刺骨的寒风

我告诉父亲这风是从外国刮来的

他却不愿听我说教

他的心比我年轻

他坚信汗水可以换来财富

而我却认为这很天真

直到——

物价顶到了他的下巴

开销令他心寒

汗水都结成了冰

他终于认输了

他承认他老了

他说:

那个捡钱的年代已经过去啦!

他只希望我能走出他的天地

不要活得如此卑微

可是

我说这人事啊

比世事更加无常呢!

我做梦了

梦到几十年后

这世间矗立着一座

五千层泱泱硕大的金字宝塔

我在塔的最底层爬着

膝下是父亲的骨灰

也不知是谁踩在我的肩上

也不知是谁踩在他们的肩上

我为什么要去思考这些问题?

我只要浑浑噩噩地向前爬便是了

这时

雷霆乍响

黑云压境

上天发怒了

降下灾祸了!

于是

乌云撕开了巨大的口子

只看到

洪水倾泻下来

一瞬间吞灭了大地

我们都被洪水冲走啦!

轰然间

五千层的金字宝塔倒塌啦!

曾经的辉煌全部化为灰烬!

什么也不剩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