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生死结

家乡别名川州,属于辽西北山区。我在这里生活了20年。这里的居民一直像蚂蚁一般活着。家乡盛产煤,这是上天的馈赠,这里曾因煤而胜,又因煤炭而衰,所以我习惯称呼这里“煤城”。

煤城是中华龙鸟起飞的地方,龙鸟的遗骸至今保存在化石馆,这是祖先的遗产,它的光辉万年不散,保佑在此繁衍生息的后代。据我所知这里曾有十四座小学、三座初中,当时的学校多是平房,还有两座高中,似乎还有一座职高……我对那时的事不甚了解,不过有一件事是川州儿女都知道的:龙鸟飞不出穷山沟,那个年代讲“知识改变命运”,不知何时起“一高”成了家乡人的朝圣地,几乎所有人都渴望自己或自己的子孙进入那所高中,似乎只有进入那里才能飞出去似的。

我写下这几行字只是要告诉读者,煤城的人有一颗很朴实的心,希望自己过得幸福,就好像毛阿敏唱得那样“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谋生的辛酸远非是我这代人所能理解。我的祖辈祖籍山东,闯关东来到这里,祖辈们活下来不容易,据说爷爷那辈就活得穷,爷爷叫李三,排行老三还有一个弟弟,据说他小时候长得漂亮,脑子聪明,不过初中毕业就辍学当了矿工,那年他十七岁。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得了败血症,差点死过去,那段时间照顾他的人是奶奶,后来他们就结婚了,生了大爷和父亲,不过日子并不太平,吵架是家常便饭,父亲说家里的酱油瓶每几天就要碎一个。

当时爷爷在矿务局工作,奶奶是小学老师,父亲和大爷长大之后就到县城里谋生了,后来父亲回到市里上班,在厂子里认识了读过四年高中的母亲,父亲把母亲追到手,再加上大爷和大娘、爷爷和奶奶、还有一个太奶奶,一大家子人共同生活在“二工村”,日子过得还不错。

七口人的故居是一个很祥和的地方,父亲说:附近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了,那时侯大伙都很穷,都很亲热,甚至夜不闭户。不过好景不长,七口人决定分开过日子,正巧老城区要拆迁,于是一家人变成了三家人,每个人都开始了自己的生活。虽是分开过,然而当时父亲、大爷和爷爷还是在一起的,他们一起做买卖,一起出车拉货,去过外省的很多地方,不论是冬夜飞雪还是生死时速,那都是属于他们的回忆,在老辈人嘴里问一些往事其实并不容易,所以我并不了解。

跳过这一段。几年后,也就是我出生的时候,一九九三年的十月份,夏日未尽的季节,人们沉醉在慵赖之中,更多的是憧憬,谁也没在意即将到来的寒冬。

父亲说我小时候很懂事,很少调皮,有“安静”的特质,对于我来说,那些风风火火的事情是我很难接受的,我更喜欢一切都能和睦,所以我眼中的事物多以安静为主。不过,那时我毕竟是个孩子,但凡孩子具有的特质我也是具有的。

二工村拆迁后,爷爷搬到了一个叫长鸢的地方,那地方很奇异,大家都住在山下,抬起头就能望见山坡上一大片的坟地,天黑尤其瘆人,那时候荒坟野冢是我最害怕的东西了,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如何,反正天黑后村里人都会躲进屋,把大门插得紧紧的,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

刚刚搬到长鸢的时候,我曾经在拖拉机站下面拍过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小不点站在路旁,搓着沾满泥土的脏手,旁边是一条大路——叫做“上面的路”,远处的天空又宽又蓝,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那里挤满了居民楼。

例举我所知道的一个更偏僻的镇子,那里当初电线杆少,路少,树很多,有很多条鹅卵石小径,有小河。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不知那里的村人是否有觉察,树砍了,河水干了,想起这些心里不是滋味。

人总是深陷局中,比不得旁观者清明,我若不是保留着这样一张照片,恐怕很难有机会伤怀过去。十几年前,上面的路旁有一片菜地,那里春天播种,秋天一片稔熟。记得几年前的春天,我沿着上面的路离开故乡,路过菜园,却全然没有察觉今年没有翻地,这里死气沉沉。

也许菜地的主人去山坡上种地了,玉米地都分散在山坡的角落,或者是山上更高的地方。曾经有一片平坦的山坡被建成养殖场了,这是致富的新路子,也许已经有许多人不甘于种地了。不甘平庸,这无可厚非,人生来就被告诫“要上进”,我也是因为“要上进”离开了故乡的。

几年前的事情,恍如隔世。几年里,我从没有回去过,只因为自己忙着上学,忙得不亦乐乎。自己很少想起这片故土,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从没有度过这段时光。

树一直被砍,煤一直被采,煤灰一直往沟里填,这几年究竟被填高了几米,没有人在意。养殖场很吵,鸡鸭饿了就叫,人却越来越沉默。房子也越盖越多,无非为了动迁的补贴,爷爷特意回到故居添了不少房子,我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家了。想到这些,有时候也便失去了回去的兴致,更多是因为懒。

山上的坟越来越多,这无可奈何,人总有一死,不管你曾经怀揣多少梦想,或是犯下多少罪过。

几年后,爷爷也死了,葬在这片山中,不过爷爷是住公墓的,公墓在山的那一边,墓穴有几尺长几尺宽,花了两万,算是给他买了一片净土颐养天年。人,生时追逐求索,如同夸父逐日,死后化身于天地,无人陪伴,唯有时光在身旁流逝,毫无声息。人生时太过浮躁,唯有死后才能获得安宁,于冥冥之界坐在河边,静听时光飞逝,不禁联想起慧能大师的那句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只是感慨爷爷生时看不透这些,不知死后究竟如何了。

他曾经活得很累,活得也很痛苦,我在他身边长大,跟他一并痛苦而来。

他死于癌症,受了四个月的折磨,我眼看着他挣扎,又眼看着他脱离苦海,不知他现在是否已经释怀了。

葬他的那天是冬天,我坐着车路过故乡长鸢——这么多年唯一的一次。路变窄了许多,随处可见新修的平房,水泥墙壁暴露在冰冷中,灰蒙蒙一片。这里的变化很大,然而村中鲜见人影,大门都关得很严,大家仍然活在笼中,虽然江山易改,人的内心却很难改变。

这里失去了曾经的颜色,我除了怅然若失之感,无心提起笔描摹太多。二十年的时光不足为惜,也许六十年的时光亦是如此,人身在途中,忘记了故乡的模样,不知何时竟然连记忆这东西也被抹掉了。

我的记忆漫长而又深重。我常常想逃到海角天涯,逃到一个永远见不到故乡的地方,这样我在这个煤城中的一切经历都能随风飘逝了,我不会再想起这个地方,无论欢笑和痛苦,我想忘掉痛苦,痛苦又太难被忘掉,所以我想把这里的一切一并忘记。后来我才发现,这世界上最远的地方恰恰不是天涯海角,而是自己的回忆和思念,它们就在我的心中,我却不敢触及。

直到有一天,我有勇气把它们写下来,为了宽释,既是对生者解脱,又是对死者安息。

在这个小煤城中,写几个渺小的人,写一些琐碎的事,写一写风景,这里夏日树木繁茂,冬日有数不尽的落叶,它们飘飘洒洒,飞向远处,宛如一片片消失不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