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小狗

我家楼下有一群小鬼,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卖调料的、开小饭馆的、开小卖部的,做的大一点的就是开日杂批发部的,在街里这样的闹市区,似乎也只有这几种营生——都是很不体面的,天不亮就起床,到了中午才吃得几口早饭,晚上连埋汰了一天的褂子都来不及脱下,还要给小鬼头做饭。小鬼刚刚放学,趁着父母还没回家就跑出去玩了,于是经常会听到楼下传来“别玩了,快回来吃饭!”这类叫喊,有时则是“快滚回来吃饭!”后面还要补上一句粗口。

黑夜与疲惫都在沉淀在夜里,父母们点起昏白的灯,在堆满货物的门市里支起一张桌子,让小鬼头吃饭,自己便去麻将馆了。麻将馆就在路边,灯光也暗,大人们围成一团打麻将,麻将声碰撞着,碰撞着烟与酒的气味,有小鬼坐在麻将桌下面玩,有几个在一边的桌子上写作业,还有几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小书包都乱扔在地上。

大人们忙,对小鬼头们只能采用放养模式。小鬼头们整天围着我们这座楼跑来跑去,玩的游戏只有抓小偷、过家家这几样的,我都玩过,有时也能看到他们打片技、丢沙包,只是片技和沙包都是买的,小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做。

大人们虽然忙,却只允许小鬼头们围着我们这座楼跑,他们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大,他们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大人们的一脸愁容——还有他们自己。大人们偶尔会把嘴里的烟拿出来,逗小鬼们几句,恍然想起美好的童年。然而小鬼头也不全是美好的,他们有粗口,常常肆无忌惮地喊出那些脏话,就像在唱歌一样,这是我最深恶痛绝的,然而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斥责那些孩子。如果非要做点什么,也只能憎恶现实,那些父母毕竟只是一群做生意的。

大人们偶尔会打孩子,一听到这种声音我就把窗子关得严严的,因为小鬼头的叫喊声实在太吵了。

我所述说的还是一年前的情况,一年后呢,楼下开了一家“启蒙教育班”,每天都会教小鬼们读一些小学课程,大人们掏了些银子,便把孩子们送进去了。

于是,这附近安静了许多。常常听不到那群小鬼的嬉闹声,忽然怀念起来,忽然我像他们一般大的时候,还在这个煤城里四处游逛着,那时的我自然比他们自由许多,然而心中充满了落寞——不知他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在这种城市的另一面,生活着一群小猫小狗,它们能在垃圾堆里吃饱,能在楼道里睡暖,它们是可以活下去的,唯独没有人关心它们。它们发出魅惑人的声音,装出撒娇的样子,然而人们依旧很忙,无心搭理它们。后来这些小猫小狗就变得怕人了,它们不再接近人类,有时候你想主动靠近它们,它们会躲开你,有些甚至会攻击你。

我作为一个写作者,自然是对小猫小狗,乃至小鬼头们都感兴趣。我虽不认识那些长大之后的小猫小狗,却熟识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小鬼头”。想到这里,忽然想提起笔写一写自己的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