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记忆

记忆似乎是从第一次入托儿所的时候开始的。

那还是在两三岁的时候,我只记得那里有很宽的操场,旁边是一座二层小楼,二楼好像挂在空中,楼里面有走廊,有门,走廊很高,门也宽。
教室里,凳子排列在窗台下面,很拥挤,那是小朋友的座位,阿姨在众孩子们面前总是叨叨着:

“我要把你们的嘴巴都缝上!”

她说的是“封”还是“缝”,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其实哪个也没干过。

阿姨们教我们唱歌,唱的是: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阿姨们还让我们睡午觉,要老老实实地睡上三个小时,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

高兴的事情也有,比如吃午饭,那时小朋友们都是带饭盒的,我经常带一个圆形的饭盒,里面装着米饭和花生米,我喜欢吃,又常常打不开盒盖,总是哇哇大哭,不知道那上面沾着我多少眼泪。直到现在我还能看到那个饭盒,还能闻到乳香味。

入托那年我三岁,一直是奶奶接送我,可是好景不长,奶奶倒在了送我的路上,她是得了脑血栓。医生说她吃肥肉吃得太多了。

奶奶那年刚五十一岁。

奶奶以前是小学老师,据说是那种很精明、很泼辣的女性,她以前总是跟爷爷打仗,得病之后总是被爷爷打,爷爷说:

“因果报应!”

据说因果报应四个字,是有很多历史的。

“据说”的事情不止这一个,有很多,只不过我不愿意回忆。大人们的事情纠缠不清,好像罗曼蒂克史,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种道理。

作为小孩子,你也只有沉默的权利。记得有一天夜里,母亲和爷爷在大街上打了起来,他们两个拧在一起,用手撕扯彼此的脸和头发。来了不少围观的人,后来就散了,母亲拉着我回商店,在那个连电灯都没装的小屋里,母亲坐在床上哭,我就坐在她的旁边。这个女人伤心地哭了许久,突然用质问的语气问我:

“你为什么不帮我打他?”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从哪里想出了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安慰母亲,我充当了父亲的角色。

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开朗,也很放荡,爱与人喝酒,每次都会耍酒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与父母在爷爷家睡觉,那天父亲一定时喝醉了,半夜时分我被他的吼叫声吵醒,他站在地面上,似乎在骂,似乎在耍着,样子十分的激动。我有些胆怯,只敢躲在被窝里偷偷地看,这时我看到我的玩具飞机被他摔在地上,碎片撒了一地。那个飞机本是他从沈阳买回来的,是我这辈子拥有过的最贵的礼物,却被他摔成了粉末,只有播音乐的喇叭还能用,放着那首“兄弟姐妹很客气,大人孩子都健康”,好像是《我爱我家》的片尾曲。父亲还在一旁张牙舞爪地说疯话,并且还在砸东西,打母亲,母亲似乎在哭,我也记不清楚,我只记得那首《我爱我家》的曲子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着,酒气也弥漫着,发昏的灯光被搅得更浑浊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可是父母起的更早,他们两个沉默着,我没有理他们,而是出了院子。

我坐在门口的斜坡上,那时门口还种着榆树,晨辉在空中划出许多光束,好似透明的金带子,泥土散发出潮湿的香味,那种令人迷醉的气味我记忆犹新。我把身子靠在水泥抹成的斜坡上,仰面望着天空,那时的天空很蓝,比我的心灵还澄澈,我看到那蓝色深处有一些光斑,那是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他们游动着,在我的眼眶里打着转儿。

似乎从那天起,父亲就再也不耍酒疯了。

以上便是我的幼年时的回忆了,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很难再拼接在一起。之后就是第二次入托的时候了,那时候我五岁,五岁以后的记忆虽有些模糊,但多半还是记得的,有些竟然成为终生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