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

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家长们早早地在前院里等待着,一起等待的还有老师们,他们不看到孩子们走光是绝不会离开幼儿园的。

在奔向家长之前,孩子们必须向老师说再见,有的是一边跑一边说,有的则喜欢郑重一些,跟老师挥挥手,然后慢悠悠地去寻找家长的怀抱。

我的家长是我的爷爷,爷爷今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短衫,很精神,他就站在幼儿园的门前,等着我跟他一起回家。

临走前,我还要在一个推自行车老头那儿买个刨冰吃——就是那种装满冰屑,淋上五颜六色的饮料的小吃,那时候5毛钱一杯。爷爷每次都准备5毛钱,问我要不要买一个,如果我买,他就把钱塞给我叫我自己去,他自己则到路的对面等着我。

我们钻进幼儿园大门对面的一条胡同里,那条胡同是向东的,家就在东面。其间有许多交错相通的胡同插在里面,爷爷走在前面带路,我吃着刨冰跟着他,一面左看看右瞧瞧,等刨冰吃完的时候,我们大概走出了这条胡同,来到一片斜插在居民区里的小径。

小径通往地势低洼处,因此大路上的积水都在这里流,成了一片小水沟,所以从没有人把自己家的后院扩建到这儿。这里的养料十分丰富,所以植物也特别多,几乎每一棵野草都比我长得高,还有许多茂密的灌木和一些毛茸茸的花,这些是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些我记不清的,比如似乎还有几棵杏树,有牵牛花,还有满地的青苔,散发着十分浓烈的草汁的味道。这里虽然承接了大路上的许多污水,可并闻不到什么异味。我总是在这条小径上蹦蹦跳跳地走,不然的话会把鞋子弄湿的。

之后爷爷又带着我钻进胡同里。从这条路开始便是下坡路了,能够走得稍微轻松些。爷爷还是走得很慢很慢,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我很是着急,于是我只好边走边玩儿,我专门挑那些有沟有槛的地方走,看见谁家有门洞我也会跑进去站一会儿,我还喜欢在人家后墙根的斜坡上走,以证明我的鞋与斜坡之间是存在摩擦力的。当我们走到最后一个下坡时,我会顺着坡子一路跑下去,这时我便冲到了爷爷的前面。

下了坡,终于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我们还要登上一个大土坡,家就在土坡上面。

之前,我们还要走过一道小坝,那道小坝其实是一堵两米高的墙,隔开了一片高地和一片低地,因为在冬天的时候高地会积许多的冰,等到春天冰雪融化,雪水会淹了低地里的人家,所以人们才修建了它。夏天的时候,有时能看到高地那里积成的小水洼,水上面会漂浮着许多草,不过今天并没有看到。走过这道坝,再跳过一个小水沟,我们就来到大土坡脚下了。

大土坡旁边有一个小山包,上面是一座炮楼,足有六层楼那么高,上面有许多机枪眼似的小孔,顶上还住着人家,那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于是我对爷爷说:

“我从炮楼那边走了!”

小山包上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台阶,炮楼则修筑着真正的台阶——是用水泥一块一块磨好的那种。

等我跑上去时,我看到爷爷刚刚登上土坡,正在一条稍稍平缓的坡儿上缓缓地走着。他走的那条路,路旁有臭水沟,有破败的马车套子,有从别人家院子里探出头来的杏树,还有许多供人休息的石凳……

夏天炎热地催生着一切,这里的味道既像城里的又像农村。

我与爷爷最终回到了同一条路上,再走过几棵高大的榆树,就能看到我们家的墙头了。终于到家了!奶奶站在墙头等着我,她每晚都会站在那儿等我,像一道风景线。我跑到墙头下面跟奶奶喊话,爷爷则继续向上走,他走到了门前,推开没拉门闩的大铁门,这时候会听到前院传来狗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