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子与夜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我站在墙头向下张望着。

“今天怎么没看到人呢?”我想,向天边眺望,那边好像着了火一样,有一座奶头一样的山独自伫立着,看上去十分悲壮。

“哥哥不来了吗,爸爸妈妈还不回来吗……”我用手支着脑袋,痴痴地想。

天边的火焰越发的深红,暮色也越来越浓重,东边已经能看到星星了,真的已经很晚很晚了。可是四周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丝毫的迹象表明将有一个大活人冒出来,哪怕只是吓唬我一下。看来谁也不会回来了。

家里的院子很大,大门在后院,菜地在前院,后院与前院被一条过道连在一起,过道边上修着矮矮的墙,我们叫它墙头,墙头下面是邻家的院子,还有土路,一条是通往炮楼那边的,另一条藏在绿色的榆树后面,通向各种各样的小路。方圆里还有许多空地,邻家的小孩儿是在空地上玩,我偶尔也跟他们玩,可是今天没看到他们。

我打算回屋了,不打算再出来了。

顺着墙头走到前院,前院很大,有菜地、狗窝和一间偏房,偏房很小,我和爷爷奶奶就住在这间小房子里。也有大房子,可是大房子还被别人租着。

院子的尽头是一条大沟,几十米宽、几十米深的,深得有些怕人,因为家里的厕所在大沟边,所以我每天都得去,白天敢去,夜里必须有人陪着才敢去,沟坡上长着许多山枣树,秋天里想吃小红枣的时候我也会去的。

小房子有外屋和里屋,外屋很零落,只有一口大锅,旁边有一个小炉子,墙角堆着许多杂物,比如烧火的木头、装煤的袋子。里屋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有一张用了好几年的折叠圆桌,还有一个父母结婚时买的连体立柜,就是电视柜、储物柜、梳妆台的合体,梳妆台上镶着许多镜子。有一个占了大半间屋子的火炕,大约能挤下四个人。

爷爷不知在外屋鼓捣什么,奶奶一个人在里屋躺在炕上看电视,她因为有半身不遂的毛病,只能侧躺着。她看见我走进屋,就坐了起来,开始给我讲胡玲玲故事。

奶奶说:“胡玲玲的奶奶又来干坏事了!”

我说:“那就打她!”

奶奶夸我:“是嘛!粒粒真厉害。”

我有了新计划:“你去墙头告诉胡玲玲的奶奶,我要教训她,我明天要派大飞机,去把她家的烟筒炸掉。”

奶奶承诺:“嗯。可是天黑了,人家睡觉了,等明天吧!明天一大早奶奶就去告诉胡玲玲的奶奶,吓死她!”

我高兴得眉开眼笑,陪着奶奶一起看电视。

看了很久,奶奶睡着了,外屋也没动静了,爷爷不知去了哪里,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了。我最怕夜晚,怕黑又怕静,此时我只得蜷在被窝里,用被子捂着头。

家里的灯向来一开就是一整夜的,电视通常也整宿地开着,因为爷爷知道我怕黑。

今天不会有人回家了,我又想了一遍。耳边静得嗡嗡响,我攥紧裹在身上的被子,用它来抵挡这可怕的夜。

后来爷爷终于回来了,我也终于安了心。

爷爷进屋就睡了,睡得静悄悄的,那时候他和奶奶打鼾都不严重,屋子里也很静。灯开着,电视却被关掉了,我估摸着他已经睡熟了,于是壮着胆子把被子掀开,伸出脑袋吸了几口空气,这空气里充满煤泥味儿。

爷爷回来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如果有什么危险我可以喊他。总之我是这样想的,我带着这种想法,虽然还是有点惶惶不安,终究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