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记忆

胡玲玲据说住在大沟对面,那是一个坏孩子,她奶奶跟她一样坏,她们总是在我家周围干各种各样的坏事,这都是奶奶给我讲的。我和奶奶是这里的正义使者,一直在跟那两个魔头周旋着,我负责指挥,奶奶负责收集情报和战斗,我们两个并肩合作,除暴安良。

哥哥还是时常来的,他常常跟我玩打仗的游戏。他比我大四岁,长得比我高一头,我其实根本打不过他。他一会儿踢旋风脚,一会儿又打拳,我招架不住了,于是使出我的杀手锏“王八拳”,就是挥着胳膊甩着膀子乱打一气,下手没轻没重,所以他很惧怕我的这一招。徒手打腻了,我们就换棒子接着打,如若谁被打疼了,是一定会出事的,哥哥会向我发倔他的倔脾气,而我只会哭,之后我们还会打一场嘴仗,然后不欢而散,从此分道扬镳,谁也不再理谁。可是只要过几天,两个人就会把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又会黏在一起。这就是俗话说的打不散的亲兄弟吧。

哥哥也带我出去玩。有一次他带我去玩街机,回家的路上正赶上黑云压境,要下雷阵雨了,我和哥哥一路疯跑,好不容易跑了回家,可是没想到爷爷正等在大门口,他一看到我们,瞪着眼睛,追着哥哥又打又骂,手里还举着个板凳。不过爷爷并没有说我什么。小时候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和哥哥上房、爬墙、偷枣、斗狗,不知有多么淘,不过每次东窗事发,都是哥哥替我背黑锅。可是他也经常欺负我,比如他总是叫我“二歪狗”,总是喜欢躲在一些角落里吓我,他知道我胆小,不知现在他是否还记得这些事情。

转眼到了秋天,天空变得宁静而深邃,天很高,很蓝,云彩都逃到天堂里去了。

爷爷开始收菜了。我爬到房顶,找到一块儿平坦的地方躺下来,仰着脑袋,翘着腿。这时候,我看到一大片白云飘来,形状就好像中国的雄鸡地图。

“它也太大了!”

我想着,云彩已经遮盖头顶的天空,我看到一个如此硕大的东西压在我的头顶,突然感到惶恐不安,于是我歪着脑袋寻找爷爷,正巧爷爷站在菜地里瞅我,我们两个就对上眼了。

“红红!红红!”

他叫着我,他喜欢在我的名字中间插一个“红”字,有时候索性就叫红红,这是他对我的专用昵称。

“下来吧,陪爷爷一起拔菜!”

爷爷既然叫我,我就从房顶下去了。当我跳到地面,我还偷偷地瞟了瞟天空,那朵云彩还没有离开我的头顶。

晚上爸爸妈妈偶尔会回家看看。那时我们还没有搬进大房子,他们不能住在家里,只能呆几个小时,等我睡着了,再返回街里的商店睡觉——他们一直在一个叫“街里”的地方做买卖,并且住在那里。

今天晚上他们就回来了。妈妈喜欢抱着我坐在炕头,让我站在她的腿上,让我踩着她的脚荡秋千玩儿,就好像秋千一样。我跟妈妈撒着娇,告诉她今天白天里的稀奇事:

“我看到天上有一片好大好大的云,就像中国地图!”

可是爸爸听了这件事毫无反应,他只是用质问地语气问我:

“看到大地图了!好呀,那你就每天呆在家里发傻,看大地图吧!”

我被他恶狠狠的样子吓坏了,不敢再吭声。

冬天里,小屋被烧得暖暖的,半夜我和哥哥睡不着,就在被窝里面玩过家家。我们俩把爸爸买来的巧克力放在热炕头,等巧克力融化了,就涂在饼干上吃。那时候的冬风很吓人,它们在窗外鬼哭狼嚎,就是吹不进屋子里。

还有的时候,我们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玩冒险打仗的游戏,哥哥总是拿着一挺玩具冲锋枪露出头去,又是冲锋又是扔手雷的,而我躲在被窝里面充当伤员,我始终都在当伤员。

对于那段时光,我真的有些记不清了。

后来我在大爷的饭店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唱过KO,有《小螺号》、《娃哈哈》、《小燕子》还有好多好多歌,在包房里玩那种能转动的圆形桌面,在煤堆里玩煤,还在小屋里玩游戏机,还有智力卡,《重装机兵》和《荆轲新传》都是我的宝贝。

大爷的饭店就在矿务局门口,房后有许多大水池,总是“嘣嘣嘣”吵个不停,房前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听说是煤渣堆成的,我想去登,可是没来得及登。矿务局里有各种各样的房子,有的屋顶是三角形的,就像滑梯连在一起,还有许多铁道,乱乱糟糟地交错在一起,不知通向哪里。

这种美好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我记得全家人都挤进大爷的小屋,有脑血栓的奶奶也来了,坐在一个大木凳上,我躲在她的凳子下面玩,也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似乎在谈什么事情,谈了很久很久,我那时只是一个孩子,怎么晓得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我被爸爸领走了,晚上我又被爸爸拉到爷爷家,突然发现爷爷受伤了,说是跟大爷打起来了……

于是,那段美好的日子被闸刀斩断,自那以后,家里就很少见到大爷和大娘了,不过哥哥还是常来的。

后来,爷爷带着奶奶去外省看病,我又被寄放到了三姨家。那时候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就跟三姨的孩子玩,也是无忧无虑的。可是爷爷奶奶很快就回来了,我又搬回了原来的家,似乎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住大房子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爸爸妈妈回家变得更频繁了,几乎每天都回家,有时候吃着饺子,看着电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

这也算得上美好吧,我总是觉得过去的日子很美好,又觉得回忆很痛苦,那就姑且称之为美好,虽然我一直弄不明白,那段时间我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住进大房子之后,家里来了工匠,工匠是爷爷的老朋友,我叫他王爷爷。他们在菜地上盖了猪圈,也在修房子,爷爷要把大房子的外面全部抹上水泥。我那时很疑惑,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红砖墙的房子多好看,红红的墙为什么抹上水泥,冷冷的颜色,又蓝又灰,一副死气,真想不明白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着站在架子上抹水泥的王爷爷,我真觉得无趣,于是我向爷爷喊:

“我出去玩了!”

我就出去了。那时好玩的东西可是数不胜数的。

比如捉蚂蚱,随便一片草丛就足够你捉上半天。

比如风筝,每年三月份我都要去山坡上放,那里现在已经盖养殖场了。

比如溜狗,当时家里有两条大狗,一条黄的叫虎子,另一条叫做黑子。我记得虎子后背的毛下面藏着一块疤,有一次我看到一条跟虎子长得差不多的狗,我还刻意到它的背上摸了摸,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的已经被送走的虎子。

再比如洗澡,那时候我总是在一口大缸里洗。

还有动画片,那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看东方儿童播的《蓝猫淘气3000问》。每天早晨从炕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教育频道看一个教英语的节目,那个主人公是一头神奇的恐龙,长着一对很小很小的翅膀,它似乎什么事情都会做。

那时候也玩游戏机,以前哥哥和大爷经常玩,后来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玩,不过那时我的胆子很小,一看到屏幕闪烁的画面就害怕,就像看到了闪电一样。闪电和打雷都是我最害怕的东西,时至今日我依旧害怕,我也很惧怕鞭炮声,估计在小的时候被吓到了。

家里的生活就是这样了,平静、无忧无虑,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也不觉得单调。

在幼儿园里,我们做哑铃操、跳旗子舞、学英语、挖土坑、去自行车棚拔草,在大院子里玩滑梯、还有就是跟我的好朋友圆圆打架……这些项目我都记得,可是具体做过什么已经全然忘记了。我的老师叫邹鹰,时至今日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可是忘记了她的样子,至于同学们,我们相处了两年多,我虽然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却忘记了他们的名字。

爷爷接我的时候,我告诉他:

“我今天一口气咳嗽了103下!”

第二天,我又告诉他:

“我们今天吃花生米了!”

第三天,我又说:

“我们画仙人掌,我给仙人掌画了个盆,老师还表扬我了!”

类似的事情,思出亿千万,虽然细节已经模糊,还是会去回想,觉得饶有些趣味。

记得我最后一次见到圆圆是在冠山花园里,那时我小学一年级,她也是,我们彼此交换了很多话,就像一对阔别了几年的挚友。之后,便杳无音信了,至于现在,我连她的大名都忘记了,我也只好凭着印象给她杜撰了一个“圆圆”的名字,算是填补我记忆中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