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

我从炕上跳下来,推开门走到外屋,又轻轻地推着后门,因为后门包着铁皮,轻轻地碰一下就会发出声响。总之我很小心地推开门,把眼睛凑到门缝儿里,看奶奶究竟在墙头干什么。

就在刚才,我告诉她:

“把这个歌谣告诉胡玲玲‘早睡早起身体好,勤刷牙,勤洗澡’。”

可是我发现她现在只是傻傻地站在墙头,不知在张望什么,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看到胡玲玲来过的迹象。

大约过了一分钟,我看她挪了挪脚步,拄着拐棍准备往回走了。

我倒没有急着回屋,因为奶奶有半身不遂的毛病,平时走路很不利索的,通常她要用拐棍作支点,把没得病的右腿先迈出去,没有知觉的左脚随后跟上,节奏就像这样“咯——嗒、嗒”,从里屋到墙头几米远的距离,她要走上1分钟左右。

我了解她的速度,所以不紧不慢地关上后门,走回里屋,脱了鞋,把鞋摆在它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我也坐到我刚才所坐的地方,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调着台,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声出现了,“咯——嗒、嗒——咯——嗒、嗒——”,她走进屋,把拐棍挂在火炕旁边的暖气管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也没问她关于胡玲玲的事。

晚上,爷爷会简单地做一点饭菜,有时就是吃方便面。因为没有厨房,切菜那类事情只能在里屋的一张写字台上做。

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我们的里屋已经很大了,火炕足足占据了半个屋子,至少能睡开5个人。而那张写字台,包着白色华丽板,原本是那种很大方的写字台,可是因为爷爷经常在上面切菜,姜汤葱水都灌进了木头缝儿里,散发出刺鼻的恶臭,而且爷爷经常在上面乱堆东西,各种各样的盘子、罐子、新买来的蔬菜等等都堆在上面,从来不收拾。

谈起收拾屋子,我那时还没有这个意识,奶奶是脑血栓,她自己还照顾不好自己呢,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爷爷才会想起收拾收拾屋子,因为全家人都要回家过年,只有那几天家里才是干干净净的。

奶奶因为患着病,一直都是弱势群体,在吃喝方面从不敢挑三拣四的;爷爷只要有酒,连树皮都能咽得下去;我嘛,那时侯始终被爷爷喂,很少有机会吃到别人做的饭,因此对“口味”二字完全没有意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吃的杂食动物。

三个人简单地吃了晚饭,又看了天气预报,大概到了七点钟。爷爷去喂猪了,奶奶倚着枕头躺在炕头,我陪着她看一个叫“开心果”的电视节目,这节目是我们地方台办的,每天播放两部小品或者相声,中间会插着许多心血管病、皮肤病和性病药品广告。看完它,大概是七点半,到了奶奶“问事儿”的时间。

“你爸你妈回来吗?”奶奶问。

“回来!”我答。

“多咱回来呀?”奶奶问。

“今天晚上!”我答。

“咋回来?”奶奶又问。

“骑摩托!”我答,有时候也说,“走着!”

奶奶也许发觉胡玲玲的“诡计”暴露了,她已经很久不跟我讲胡玲玲的故事了。她似乎变糊涂了不少,变得沉默寡言的,从我四点钟放学回家,直到晚上八点钟,她只是反反复复地向我问事儿,她的这个习惯持续了好几年呢。那时候我年纪小,还算善良,从没有对她的唠叨产生反感,因为我发现每当我回答她,她的气色都会变得很好,能安安静静地呆上好一会儿。

我几乎总是在做能让别人高兴的事情,我喜欢看着大家和和睦睦地相处,不论对爷爷还是其他人。爷爷喜欢让我摸长在他下巴上的胡子茬,他的胡子茬尖尖的、硬硬的,好像很粗糙的毛皮,摸起来很好玩。当我摸完时爷爷会很高兴,有时候就会对我说:

“红红,跟着爷爷喂猪去吧!”

那个“吧”字的音调被他喊得高高的,就好像被唱出来似的。看样子他是真的高兴了,他这种语调向来是供我独享的。

然而,爸爸妈妈今天一定不会回来了,因为外面下雪了,我推开后门看了看,雪已经铺满地面了,即使关上后院的灯依旧能看到煤堆上、车棚前、墙头上堆满了白雪,仰头向上望,漫天飞舞的雪花好像梦一样纷繁。

可是我不敢滞留太久,因为我怕黑,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回了屋子,屋子里奶奶已经睡着了,没人陪我了,我就开着电视着壮胆,其实心里还是害怕得很的。

爷爷此时在猪圈里,老母猪正在下崽儿,他必须守在那儿。

既然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害怕得要命,何不去找他呢?我想着。我拉开前院的灯走了出去。

“奔喽”从狗窝里窜出来朝我撒欢儿,这倒是把我吓了一跳。“奔喽”是虎子和黑子的儿子,自从那两条狗被送走之后,它就负责看家了。“奔喽”小的时候我和哥哥经常玩弄它,可它从没记仇,每次见了我都要摇尾巴,有时候还要往我的身上扑。这条狗跟我很亲,我也很喜欢它,虽然它总是被链子拴着,身上总是沾着狗窝里的骚味,我已经很久没摸过它了,可我还是很喜欢它。很多时候,尤其是这样的夜里,你会觉得“奔喽”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要有它陪我,纵然这个院子多么黑,我也不害怕了。

可是它毕竟是一条狗。

我走进了猪圈。猪圈里有电灯,有烧得旺旺的火炉,猪圈的顶棚被塑料布封得严严实实,所以这里面很暖和,就像在屋子里一样。这座大猪圈里包含着三个小圈,那头正在下崽儿的老母猪正躺在最里面的圈里,在一盏低瓦白炽灯的引照下,我一边摸着墙壁一边向前走,渐渐地我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似乎是碘酒,似乎是猪粪,浓浓的碘酒味儿与猪圈的臭味儿混在了一起,真是令人窒息。

我终于到了那个圈,爷爷就蹲在老母猪旁边,攥着一块破布,“停电乐”放在一边,把整个昏暗的猪圈照得很亮。爷爷看见了我,就喊我:

“红红,把地上的破布给爷爷扔进来几块,就在你脚下的地面上!”

我抓起几块扔了进去,那些破布似乎是我小时候的衣服。他站了起来,拿着停电乐走了过来。

“红红,给爷爷打手电吧!”

他很高兴,把“停电乐”放在猪圈的围墙上,我摸了摸它,并把光柱对准老母猪的屁股。那头老母猪正侧躺在地上,四只蹄子向同一个方向摊着,露着白色的大肚皮,肚皮前面有许多奶头,有三只小猪正扎在上面吃奶,小猪的皮肤嫩极了,好像一块块凉糕似的。

突然,又一个猪崽儿降生了,爷爷赶忙跑到老母猪的屁股跟前,接一个沾满血液和粘膜的东西,我看着爷爷把它抓起来,把破布伸进它的嘴里,用手指头使劲儿扣它的嗓子,然后爷爷用剪刀把连在小猪崽身上的脐带剪断了,在刀口处抹上碘酒,又用破布把小猪身上的血液擦干净,只是一会儿功夫小猪就变得白白净净的,这时小猪咳嗽了几声,看样子活过来了,于是爷爷把它放在老母猪的奶头前,这个小家伙便自己寻到奶头上吃奶了。

这只是第四只小猪,爷爷说一头老母之一次能下十几只小猪呢,这期间爷爷是必须守在老母猪身边的,不仅要负责接生,还要防着老母猪翻身时把小猪压死,如果小猪乱抢奶头,爷爷还得给他们重新分配位置。爷爷很擅长干这些事情,这似乎就是他的生活。

等到老母猪把胎盘生下来,爷爷就可以松一松神经了,因为胎盘生下来了就说明小猪已经生完了,爷爷说胎盘这东西必须扔掉,绝不能被老母猪吃掉。不过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陪爷爷呆了一会儿,期间他似乎问我奶奶睡了么,问我爸爸妈妈回来了么,似乎还问了别的,可我不记得了。我们还听到“奔喽”的叫声,我还以为爸爸妈妈果真回来了呢,结果空欢喜一场。

后来,我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就独自回屋睡觉了。

夜已阑珊,寂静无声,白雪安然飘落,堆成皑皑一片,映着子夜里寂寞的灯火。爷爷独自在猪圈里,他还没有睡,我独自在屋子里,也没有睡,辗转反侧,害怕得难以入眠。

时隔多年,我恍然发觉,其实童年的那段时光里,爷爷与我是一样的,都活得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