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自从去了齐奶的游戏厅,看到那么多孩子迷恋着游戏机,我才发觉自己竟然是那样幸福,因为自己可以抱着手柄坐在家里玩一天,从没有人管,只不过自己觉得有点孤单罢了。

不过那台老游戏机被我玩坏了——卡槽的几个金属片虚连了,我就开始自己维修,我把四驱车的轮轴拆了下来,把车轴插了进去,就这样我把游戏卡插到插着四驱车轮轴的卡槽里,卡带居然被读出来了,那时候我真为自己的才智骄傲。

可是不久之后,游戏机还是被烧坏了。爷爷到修家电的地方问了问,人家都说修不好的,不如买一个新的,爷爷就决意给我买一个新的。我有点不愿意,怕父母知道,可爷爷说不会的。我想他说的也对,我的父母除了讲大道理之外,从不关心我平常吃什么、玩什么,他们更不可能发觉我换了一台新游戏机。

爷爷挑了一个好日子,就是哥哥和我都在家的日子,他推着自行车,我们两个小不点跟在他屁股后面,我们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去街里买新的游戏机和新的卡带了,爷爷顺便做他的采购。

我们顺着大路向街里走,途中还要经过齐奶的商店,我和哥哥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后从一个摆着大袋子卖瓜子的女人身边绕过,我们钻进一条胡同里,那条胡同是宽窄不一的,最宽的地方能容下一辆面包车,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人通过,推着自行车比较勉强。胡同两边小屋连成一片,有蛋糕小作坊、卖玩具的、剪头的、做缝纫活的、还有租书租碟的,内容很丰富,都是小房子小店,外表都很破烂,红色的砖墙有些变成黑色了,有些是橙红色的,用油漆刷几个大字就算招牌。现在想一想,当时的蛋糕不错,玩具也便宜,不过父母就是不给买,剪头的地方毫无装帧,连杂志也没有,那里面老板却很健谈,我总能跟她搭上话。租书店是最杂乱,里面装满各种各样打了补丁扎着线的书,多是武侠的,泛黄的书皮、残破的书角,使这些书沧桑感十足,还有有趣的故事会装订本,也很破烂,影碟无非是港片和鬼片,我只记得这两种,父亲很喜欢看。那些书店似乎还能借到游戏卡,我还没来得及借,它们就一时俱无踪了,被尘封在上一代人的记忆中了。刚刚过去几年时间。

走过这条内涵十足的胡同,还要钻一条双桥洞,双桥洞据说是英国人建的,两个桥洞像两个方糕一样趴在一起,一面走人,另一面走车,两个洞都没有灯,我只记得里面湿漉漉、黑洞洞的,出口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纸片,只因为里面太黑了,里面贴广告是没人能看到的,天黑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独自走这里,大人说下雨的时候也不能在这里走,会被大水冲走的。

我们到了街里,这个煤城最繁华的地方,汽车喇叭和和人沸声一刻也不停歇,只因为商场、市场都在这里,小到拉锁鞋垫,大到家电家具都能买得到。

父母也在这里做买卖,可我并不想去找他们。我和哥哥买完游戏机和卡带,爷爷就要去农贸市场买菜时,他问我:

“陪我么?”

我说:

“还得去爸妈的商店吧,我还是不去了……”

我和哥哥留在卖游戏卡的音像店门口了。

“除了爷爷,谁叫你们也别跟着走呀!就呆在原地,哪儿也不许去呀!”

在我小的时候一直被人嘱咐不许跟陌生人走,不许乱跑,不许这不许那的,别的老太太老头似乎还喜欢用拍花子的吓唬我,我爷爷却不说这个。
我们坐在台阶上,对面是一家商场,那边的音像店用一个大喇叭放徐怀钰的《分飞》,那年好像特别流行这首歌。马路上车水马龙,歌声却没有被掩盖,我记得那首曲子一共放了七遍,放到第八遍的时候我和哥哥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决定钻进市场里找爷爷。可我们刚刚起身,爷爷就回来了。

回家的时候是从小路走的,小路也要过一个桥洞,它被我们当地人称作单桥洞,与双桥洞相照应。这里的洞是拱形的,比双桥洞加在一起还大,那种大型的货车都能容得下,不过这里本是一条下水沟的汇聚处,桥洞里到处都是流水,路只是一条靠墙的水泥台子,只能容下一辆摩托车,后来翻修了一次,仍旧只能容下一辆摩托车。

在洞里走,能听到悠悠荡荡的脚步声,还有流水声,这里的废水大多是矿井水,被煤渣染成黑色,虽然很脏,却不臭,少部分的水是从我所居住的村子流过来的,那里的水也不臭。出了单桥洞能看见瀑布一样的景观,许多水流从高处落到低处,声音很大,终日“哗哗哗”响个不停,反正我一直叫那里瀑布,只是看不到彩虹。

单桥洞上面亦有一番风景,上面是火车道,五六条并排很宽很宽,四周有向上的土坡,也有向下的土坡,都住着人家,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工厂,工厂里种着一排几十米高的杨树。

记得我小时候,不是去爬山,就是到这里数枕木,这算是有趣的事。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到那种有墙可翻、有高可爬、有坑可跳,有水沟子可以跨的地方,而我每一次都是从单桥洞的上面走,只为了有趣。

可我这一次是在桥下面走的,我是怕那张放在爷爷包里的游戏卡生出翅膀飞走了。

回家顺路带一袋豆腐渣,爷爷喂猪用的,豆腐渣是从豆腐坊买来的,每天都能有一袋,多则几十斤,扛着太吃力,就用自行车推。可是家附近的坡子太多了,爷爷一个人推不动,所以每次都是我陪他一起去,代价是牺牲我看动画片的时间。

出程是下坡,车子总是被我骑着玩,爷爷跟在后面,归程变成上坡,则是爷爷推车,我跟在他身边。我只是扶着豆腐渣袋子防止它掉下来。偶尔我也会在平路上帮他推一会儿,他有矽肺病,也许是当年下井坐下的病,只要是冬天,他稍稍累一点就喘个不停,他一喘就会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发出一种被人掐住脖子时的声音,我能看出他很痛苦,因为他经常在哮喘后骂人。

到了土坡前,需要爷爷和我一起发力,爷爷也总是需要我。他总是说:

“准备好,要加速喽!使劲推我后背!”

然后,他会在坡前推着车跑起来——在我十八年的记忆里,很少见他跑,也许是没时间跑,他似乎一直很忙,忙着种地,忙着喂猪,忙着跟我吵架,后来又忙着张家长李家短,总是闲不住,我真想不出他何时有闲情雅致跑一跑,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在我的印象里,他能笑都是一种很稀罕的事,他似乎没心情笑,除了对几个小辈的孩子,尤其对我,他总是一副春光灿烂的样子,对别人却是一脸的死相,很少有人喜欢他,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脾气不好,爱管闲事,爱骂人,从没有好脸子看,也就不搭理他。

可是他的笑容贯穿着我的记忆,即使我奚落他的那几年,他也总是在我面前独自笑着,不是冷笑,更像是傻笑。在他死前的那几个月,他仍然在笑着,比如吃饭时电视里播着无聊的小品,他居然一边看一边笑,也不知有多少乐事,那时我只是保持缄默,因为他一笑我就想起小时候的事,小时候他一笑我就向他撒娇哄他开心,后来的我想起这些就觉得恶心,就觉得恨,现在只因为恨得太久,恨得太深重了,也就麻木了,也就不再说话了,只希望大家和和气气地相处几年,再过几年我就上大学了,就可以离开他了,再过几年他就该老死了,他死了我就会从那段回忆中解脱出来了。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谁也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他真的死了。

一路上秋风瑟瑟地响着,就像一个人的叹息。那时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爷爷和哥哥也走在路上,爷爷推着他的自行车,车轮也响着,溪水一样清脆,我和哥哥没有玩闹,只是很安静地走,我们正盼着回家玩游戏机呢。炊烟绵绵,朦朦胧胧,从远处飘来,远处的远处还有黄土崖,土崖插着枯枝,黄土崖上面住满了人家,隐藏在一片云海雾的炊烟里,显得神秘与安详。再远处是永恒不变的山,正是金灿灿的山,山上有几只寂寞的鸟在飞,忽而传来一阵呼啸声,我们都抬起头来看,只望见天空淡淡的,很安静,鸟儿从山里飞过来,又飞走了。我目送了它们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