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长班(下)

我的小学充满与特长班相关的各种事情,并不是强迫的,也不是为考试加分,只是出于有趣而已。所以比起现在的孩子,我是幸福的,在那个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我们拥有相对富裕的精神生活,除去那些人为因素,但凡孩子都能拥有童年应得的快乐,这就足够了。

而且那时特长班的学费一点也不黑。

一年级上学期,我还对小发明感兴趣,下学期我又对新来的武术班感兴趣了。于是我退了小发明班报了武术班,那时一个月的学费只有十块钱,非常便宜,父母却偏偏不让我学,说是怕伤着我的身体,怕我以后长不高。他们不同意,我就背着他们偷偷学,学费是爷爷帮我交的。

二年级时,学校来了一个新音乐老师,是个女孩,长得胖胖的,听说还是本科毕业的。学校筹备参加市里的合唱大赛时,我又参加了她组织的合唱班。

她的钢琴弹得好,这里的孩子从没有看过弹钢琴的,所以特别崇拜她。她曾经说钢琴是不许我们摸的,怕我们摸坏了,不过每次课间休息,我们都会围在她的钢琴旁边看来看去,那台钢琴就像黑水晶似的,甚至可以当镜子照,其实我们都想摸一下它,又怕上面留下我们的手印,于是都不敢摸。

学校并不至有这一台“钢琴”,新音乐老师没来之前,都是会拉手风琴的李老师给我们弹,弹得是一台木制的大“钢琴”,她总是一边弹一边踩下面的踏板,我很惊叹她弹“钢琴”的味道与拉手风琴的味道居然一模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台风琴。

自从学校买了钢琴,大风琴就不见了,自从新音乐老师教我们唱歌,拉手风琴的李老师也不常见到了。新陈代谢恐怕就是这样,就好像我们越长越大,能记住的事情越来越少似的。

其实我更喜欢李老师拉手风琴,她拉手风琴的时候总是一边拉一边看着我们,一边看着我们一边笑,笑得大眼都眯成缝了,她还是在笑,有时候还唱起来,唱的很欢乐,很难听,我们也跟着她一起唱。新音乐老师弹琴时却从不看我们,她只顾自己陶醉,我们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她对面唱着。

合唱练到一半的时候,大家也觉得枯燥无味了。不过,无论如何也得撑到参加大赛,之后就不用再练合唱了。

一年后,那台消失了很久的大风琴忽然出现在走廊角落里,放学时候我跑去看,也想一边踩着一边弹几下,可是我发现那踏板已经踩不动了,那琴键有一些也已经坏掉了。它好像是大限将至,成了一堆烂木头,所以才被遗弃在这里。我也就不再搭理它了。过了一段时间,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拉手风琴的李老师,她一直是奶奶的好朋友,她与奶奶的岁数差不多,后来似乎也得了与奶奶一样的病症——半身不遂,也退休了,现在是否在世恐怕也难说了。

于是,无论是见证这座学校风雨沧桑的人,还是承载着老校区回忆的物,都在岁月的绯风中化为泡影,随风而逝吧。

三年级时,非典爆发了,所有的特长班都停课了,我的武术教练也趁这机会溜走了。只因为武术班只剩下了八个学生,虽然学费涨到了三十,他每个月也只能赚到二百四十元,这的确很少。之后的他再也没回来过。

不过合唱队还在继续着,老师们也投入了合唱队,我们一起准备着暑假的合唱大赛。暑假被折腾得天翻地覆的,大家都挤在蒸笼一样的合唱教室,一边吹电风扇一边唱歌,电风扇却只有一台。老师们威风的派头也不见了,她们比学生更怕热,但也不敢抱怨什么。

我们的歌曲编排也有意思,一首牧歌,一首《美丽的村庄》——意大利民歌,不论曲子和词都很清新,不过仍然不配做压轴曲目。真正压轴的还得是红歌,既大气又押韵,貌似所有的学校都用红歌压轴。

要登台演出那天,我们扎在教学楼里整整一上午,化妆的、补妆的、试衣服的、找道具的,大家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教学楼从没有这样乱过,而我们还想让它变得更乱,于是几个小家伙聚在一起,扯着嗓子大吵大闹,然后进角落里打起架了,急得那些老师到处忙着找我们。

中午大家来不及回家吃饭,学校就请大家去吃包子。每个饭桌都围着好几个孩子,最初只上了一笼屉包子,不过还可以再拿,只要别浪费粮食。老师让我们少吃,说吃多了会影响发声。至于我们,我们从来没有几十个伙伴聚在一起吃饭的经历,都兴奋极了。

然后,我就把合唱大赛上台时的情景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记得我们的《美丽的村庄》唱得很棒,那首歌的歌词是:

“看那东方升起金色的太阳,
它放射灿烂光芒,
照耀着我们繁荣的村庄,
让美丽的鲜花齐开放呀齐开放。
我那美丽的村庄,
你正像一位女皇,笼罩着阳光,
山谷里面鲜花怒放,彩色缤纷灿烂又辉煌。
你彷佛正在歌唱,和平的歌声在飞扬,
好像在诉说:
谁要追求幸福生活,请快来到我们村庄!”

再后来,我就转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