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家里原本只有两间猪圈,后来又盖了一间,菜园就彻底消失了,只有猪圈了,一间间横在院子里,我觉得压抑极了。

大沟旁边修了一口粪池,爷爷有意再修一个,因为猪粪太多,把一棵大枣树烧死了。小时候,我最喜欢爬上大沟旁边的墙,坐在墙上看白色的杏花玩,从那以后,这种再也见不到了。

看着山上的杏树都开花了,我只觉得我们家的大沟空落落的。不久,那可被烧死的杏树就被砍倒了,被爷爷和王爷爷肢解了,至于后事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这几天春光乍泄,我脱下棉衣棉裤,换上板鞋,到院子里撒欢,我还特意跑到大沟的施工现场,那里又来了一个新大爷,爷爷让我叫他吴大爷,他会木匠,会电工,长得很腼腆,说话像绵羊一样,却很喜欢喝酒。他应该是爷爷在矿务局当干部时的手下,我懒的研究爷爷的历史,因为每次提起这些事,他总是会说:“当年我十七岁就下窑了……”这些话我已经听烦了。

所以每次他刚要说这些,我就赶快跑远。我看上去很灵透,大人的事情我总是插嘴,其实我什么也不关心。后来大沟边又盖了一座猪圈,那猪圈修得像个滑梯,我就在滑梯上爬着玩,现在猪圈有四座了,加上两个房子和狗窝,一共七座房子,有更多的房子可以爬了,我当然是高兴的。

我们曾经的小房子已经废弃了,里屋用来装玉米和酒糟了,外屋变成了加工厂,爷爷买了一台粉碎机,整日一头扎在里面加工棒子面,很少回屋。棒子面如同浮尘,那里总是乌烟瘴气的,爷爷必须戴口罩,每次我见到他时,他的眉毛上总是粘着厚厚的棒子面,如同圣诞老人。我想跟着他一起加工棒子面,他却从不让我进去,他总是说:

“小孩儿进来干啥,这里脏!”

可是那些棒子面雪白雪白的,一点也不脏。不过他喂猪时我很少跟着,因为猪圈的确很臭,即使他叫我,我也不愿意去。

那时他一个人大概喂了三四十头猪,算上小猪,大概能过百。他每天都得扎在猪圈里,独自照顾一百多头猪。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和奶奶每月都有退休金,还这样不安分,全家人都不理解他。

即使爷爷从猪圈里回来,除了喝酒,就是看天气预报,要么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那时家里总是放着一箱方便面,因为爷爷不太会做饭,又因为他喂猪很忙,很多时候三口人都是吃方便面度日,当时华龙正在办活动,我们还攒下了不少“翻一番”的卡片。可是方便面也是我和奶奶吃,他喜欢吃剩饭,有些剩饭煮得次数太多了,都变黑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一边喝酒一边吃。

他每天都要喝很多酒,酒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之一,另一个动力就是我。

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回来的很晚,有时候索性不回家了。八点钟以后,这个小山村就入睡了,很少能听到声音,也很少有光,因为这里的人家都节省,晚上很少点灯,只有月亮挂在空中,整个天空异常煞然。爷爷喂完猪回屋,脱下沾满玉米面的衣服和沾满猪粪的靴子,用毛巾擦着脸,看看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睡觉的奶奶和看电视的我,他一声不响地走到饭桌旁边坐下来,喝起酒来。

“肏你妈的!都不回来!肏你妈的!肏你妈的!”他突然一个人骂了起来,他骂人的时候总是瞪着眼睛,死盯住一个地方不妨,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样子好像要杀死一个人。

我知道他又发作了,所以关上电视,我只怕电视被他砸了。他自己骂了好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去骂奶奶。

“老婊子!”这是他对奶奶的称谓,奶奶刚才还在睡觉,现在已经被骂醒了。

“起来!我妈跟你有什么仇,你呀就要害死她!”

奶奶还在躺着,睁着眼睛看着他,他觉得不过瘾,给了奶奶一巴掌,奶奶终于挣扎着半个身子坐起来了。

他在一旁骂着,像是念经,像是自言自语。我坐在炕上离他很远的地方,就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小学时代,他几乎每晚都要骂人。刚开始我并不懂他在骂些什么,后来听多了也就懂了。

他只在晚上骂人,白天很少骂。他不骂人的时候像以前一样,还是叫我“红红”,还是叫我开心果,还是让我蹭他的胡子哄他开心。

他并不骂我,他骂人的时候也从不看我。他骂爸爸和大爷是牲口,妈妈和大娘是婊子,骂大爷败了他的房子,骂爸爸臭不要脸占着他的房子,妈妈到老李家只干了一件好事,那就是生了我这个乖孙儿。他只骂我的父母,不骂我。他骂过瘾了,还是会叫我蹭他的胡子。

他骂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虽然我是个孩子,没必要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什么分家,分房子,分财产,那跟我有什么干系。我自是埋头写我的作业,吃我的饭,闭着眼睛装我的睡,他兴起把桌子掀了,我也不会哆嗦一下,因为我无力反抗他,只得装看不见,我只是想,等他骂够了,自然也就不骂了。

爷爷是爱我的,他也爱哥哥,似乎全家人里除了我们两个都是坏人似的。我一边被他爱着,一边听着他用恶毒的话骂我的父母,我很少说这件事,我只是想,既然方便面是他买的,骂了也就骂了。我从不把爷爷骂人的事告诉父母,因为告诉他们,这个家就不安宁了,如若祸根是我,那我就是罪人,我不想做罪人。

那几年,不论是风和日丽的夏天,还是温暖安宁的冬天,我只懂一个“忍”字。那几年活得很屈辱,虽然那时的我还不懂“屈辱”是什么,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二年级以后,我变得又爱学习又懂事,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好孩子。父母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我向他们撒娇,他们都会很高兴。但凡他们在一起,我总是能把他们逗得其乐融融的,大爷大娘来了也是一样,他们都喜欢我,都说我是开心果。所有的人都喜欢我,就好像我一开心,全家人都开心似的。我深知我的地位,总是能装出一副很天真,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爷爷每晚都会骂人。有一天晚上他把饭锅掀翻在地上,就去喂猪了,我收拾他的残局,却被回家的妈妈撞见了,妈妈看着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