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的东西

我越长越大,越来越觉得自己与身边的孩子不太一样。

五年级的大队干部竞选,我的班主任毫不犹豫地推荐了我,因为我是去年的大队体委,学习成绩也好,在学校的活动里露脸又多,似乎今年理应连任似的。在竞选的教室里,大队辅导员让我们先做自我介绍,然后匿名投票,同学们一个个窜向讲台,讲述着自己的特长和荣誉,我却闷在桌子上,我有些犹豫,不想参加今年的竞选了。

我那时只觉得累。五年级时我经常不完成家庭作业,老师若是问起,我就说落在家里了,然后用中午的时间补作业。

夜晚对于我而言更像是噩梦,因为在噩梦里没人陪你,只有你独自一人。父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爷爷喂完猪就睡觉,通常在八点钟的时候,家里就寂静无声了,只有我一个人趴在火炕上写作业。我又怕黑又怕静,总是觉得有鬼躲在昏暗的外屋地,他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进来,把我吓死,然后再吃掉我。我身后是一扇大窗子,窗户外面是凄惨的夜空,冬日里的星星不多,像一双双煞白的眼睛盯着我看。夜难熬,我熬不住了,也就早早地睡下了,通常第二天早晨早起赶作业,如果睡过头的话,就到学校跟老师撒谎说:

“作业落到家里了。”

不过孤独亦不是每天都能消受的,爷爷有时候会骂人的。爷爷的猪越养越多,他越来越劳累,他喝的酒也越来越多,骂的脏话也越来越难听,骂人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过内容始终不变,他是觉得儿女们不孝。而我是更期盼他骂人的,因为他一骂人,家里就不再寂静了,至少我会觉得还有一个陪伴着我的人,他虽然脾气不好,可是当那些鬼呀怪呀出现时,他一定会保护我的。只不过我依旧写不完作业,因为他骂人的时候,我是无心写作业的。

有一次我又对班主任说作业落在家里了,班主任生气了,在全班同学面前训斥我:

“回家去取,没有(作业)就别来上学!”

我低着头,对她说:

“我不能回去,我早晨跟我爷生气了。”

然后我就趴在桌子上哭。其实那天早晨我并没有跟爷爷生气,不过眼泪倒是真的,我只是觉得委屈,又无法言明。

我不可能把我的苦水向别人倾诉,事实上不会有人相信的,别人都知道有一个极度溺爱我的爷爷,他是如此爱我,我所有的游戏卡带都是他买的,我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甚至不许我离开他一步。可是爷爷的家很少有人回来,他们也许是俱怕爷爷,俱怕听到他的骂声,所以他们不常回家。反正一年到头只有我与爷爷相依为命似的守着那几间房子,看着满天的云儿飘呀飘,如滚滚红尘一般,秋去春又来。寂寞二字虽不美,但总是幽香扑鼻的。他觉得寂寞难耐的时候,就对着空气骂他的儿女们,骂他们没能耐,而我就会像一只寄住在他篱下的小狗,躲在一旁听着。我知道那些肮脏的话本不是说给我听的,也不该是我听的,我却听了好几年,像一只替罪羊一般,我当时觉得委屈,后来我觉得不可饶恕,到现在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只觉得无奈了。

我不知道生活为什么如此对我。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直没想通。后来的几年我拿这个问题问爷爷,直到我问死了他老人家,我还是没能得到答案,我又去问母亲,母亲更倾向于让我问自己,于是我不再打搅他们,亦不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只带着一支笔,去过一种自由逍遥的生活了,好像游吟诗人似的,而我的嘴里吟的诗并不是北岛的《回答》,而是类似六祖慧能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想得到超脱,才染上了读书和写作的习惯。

那天,我为了给自己的谎言圆场,中午放学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顺着大路假装要去街里了,我还刻意放慢脚步,让我的班主任看到我。她果然追过来问我:

“怎么不回家?”

我说:

“不回去,今天去街里找妈妈。”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若是话说多了,谎言就不真实了。班主任是奶奶的老朋友,她知道爷爷的脾气不好,或许能猜到什么。老师没有追问。我半路跟她道别,在桥洞里躲了一会儿,又返回爷爷家了。下午,班主任并没有管我要作业,见她没要,我也没有去交。

我知道,班主任是关心我的,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很幸福,她却看得出我有心事,我那时多么希望把这几年受到的委屈告诉她,但她只是我的老师,我不能向她奢求太多。我也不愿向外人倾吐心事,怕被人看了笑话。

或许,我不应该太早地看清我的家是不安定的。我是没有安全感的,爷爷亦是没有。

所以爷爷总是说:

“等我死的时候,你和你哥哥能一人抓住我的一只手,守在床边,看着我死,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叫哥哥和我守着他,却不叫大爷和爸爸。他是离不开我的,他若离开了我,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就不再真实了。这是他的秘密,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愿承认,我也有我的砝码,那便是我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他也知道我的心中有伤,但他也不愿承认。

于是他死的那天,我和哥哥果真一人握住他的一只手,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死。哥哥只是一味地说那些送别他的话,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只是在心里问他:

“活了这么久,一直在要强,委屈的话都压在心底,难道不觉得寂寞么。”

他只是沉睡在吗啡迷醉的梦里,样子很安详。我毕竟不是他,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不过他一定是梦到了皆大欢喜的事,所以才能安心地去了。
现在的我,只觉得当时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倘若我当时就能拥有现在的心智就好了。

当时的我只想逃离这种生活,这种夹缝间生存的生活,总有一天会把我逼疯的。可是父母没有能力从爷爷手中把我要出来,我若是想逃离,只能靠自己。竞选大队长的那天,我趴在桌子上就是在想这件事,不知不觉所有的人都讲完了,只差我一个人了,大队辅导员老师便在一旁鼓动我上台,她以为我是胆小,或是腼腆了。我只好红着脸走到讲台,打算把这个选举糊弄过去,然后我就转学,逃离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跟我不再有关系。

“大家好,我是李粒粒……”

我只是这样讲着,忽然觉得嘴角猛烈地颤动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了,当我意识到我哭了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泣不成声了。大队辅导员马上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哄我不要哭,而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

“你究竟有多少委屈,至于在讲台上把自己逼哭。”

辅导员老师替我说了几句话圆场,似乎是一些我曾经担任的职位,参加的活动之类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那时已经咬定一个念头,那就是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