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

爷爷不同意我转学,他的独断触怒了我。一天夜里,他趁他骂人的时候,抱起书包跑出家门了。当他反过神来,我已经跑到土坡下面了,就是小时候我与他经常走的那个土坡。当时四处漆黑一片,也寂静无声,我听到远处传来吼声:

“李粒粒,回来!”

我不回应他,他就不停地喊,于是我狠狠地回敬了一句:

“永远也不会回去!”

然后我就发疯似的往那黑幕深处跑,我怕他在大路堵截我,于是我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我只记得那条路又黑又静,天上苍白的小眼睛和地上无名的鬼怪们一直盯着我,而我一点也不害怕,不知是哪里来的胆量。

我到了妈妈的门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妈妈见到我时非常诧异,而我实在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告诉她,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街里了。那时候父母亲还没有房子,他们从来都是睡在门市的,床不够,妈妈就用货物搭了一个床睡觉,把大床给了我。

爷爷没有追来,也没有打电话,第二天早晨父亲骑车送我上学,一切都显得很平静。父亲劝我,中午还是回爷爷家吃饭吧,我不答应,他无奈地塞给我一些钱,叫我中午注意安全。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中午的时候,他果然在学校门口等着我,见到我从教学楼出来,就一边叫喊着一边向我跑来。这时候有一个奶奶的老熟人从我身边经过,她对我说:

“快往上面跑!快往上面跑!”

她知道爷爷脾气不好,怕爷爷在学校里闹事,我只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往学校上面跑,他一路追着我,冲着我大吼大叫,我只管逃命,我们穿过一片广场,在一排很高的台阶间僵持起来。他从这边的台阶追上来,我就从那边的台阶跑下去,他从那边追下去,我就从这边逃上来。那台阶中间种着松树,那时是冬天,松树倒是很黯然。

他老了,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他跑了几圈跑不动了,就站在下面瞪着我。

“回家!”

他冲我吼着,我也回敬他:

“不回!”

“回家!”

“不回!”

我们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期间还有一个同学看到我,过来和稀泥,说我在捉弄老人,劝我跟爷爷回去。我冲他吼道:

“闭嘴!你知道什么?”

他从没见过我这样凶神恶煞的样子,被吓到了,于是就走开了。我与爷爷对峙了半个小时,他从始至终都在瞪我,我也在瞪他,我以为他要骂我,我早已经准备好无数恶毒的话来反击他。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放弃了,拖着一个背影灰溜溜地走了,只留下一片灰色的天空给我。我默默地走回学校上课。后来我听奶奶说起,那天爷爷回到家里,哭了很久。

我和他大战的事情不胫而走,有同学问我:

“你和你爷爷怎么了?”

我说:

“我要转学了。”

我闭上嘴巴,不再理他们。

他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给我打电话。父母总觉得我做的不妥,希望我暂且让步,先回爷爷家住一阵子,我不肯,他们就说:

“总得回去看看你爷爷吧。”

于是两天后的晚上,父母带着我回爷爷家了,我一进他家的门就躲到妈妈那屋,并且把屋门锁上了。他的猪还没喂完,听到我回来了,就跑到窗前来看我,手里还拿着铁锹,我故意扭过头去不让他看,我却在对面的镜子里悄悄观察他,他只是看着我笑,像是有多少喜事似的,我始终没理他,他还是在笑,笑了许久,他就满面春光地回去继续喂猪了。他喂完猪之后就去找爸爸谈事情了,我丝毫没想去理会他们。

最后我到底是转学了,也不在爷爷家住了。爷爷对父母说:

“孙子大了,我管不了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无奈。

我到了新学校,只想安安心心地学习,只想尽快忘记那些烦恼的事。我每个周六都会回爷爷家住,我只是说,我想去爷爷家玩游戏机和看电视,爷爷也很少再骂人了。上了中学,父母为我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爷爷就从长鸢搬到我身边照顾我。后来上了高中,我们一起跟着父母住。虽然那几年我非常讨厌他,可我们的确一直住在一起,没有分开过。我也没有注意到他渐渐地变老了。

爷爷留下的东西(二)

爷爷活着的时候有许多重要的事,其中有一件便是照顾奶奶,他虽然常常把“因果报应”这句话挂在嘴边,虽然他骂人的时候打过奶奶,可他的确照顾了这个女人一辈子。有时候我嘲讽他:

“你说奶奶得脑血栓是报应,那你照顾这个病人一辈子,你这也是报应!”

他不会理睬我的。倘若我们生气了,他也只是会说:

“你这个白眼狼,损我就像损犊子一样!”

我却不同情他,因为他从没同情过我。

家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平静,至少更像一家人了,即使有一些小摩擦,过一阵子也就烟消云散了。唯我我和爷爷,这两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却闹得不可开交。我是为了我那四分五裂的童年而声讨他,我一直在他身边生活,我非常了解他,他除了骂脏话以外没什么能耐。于是当他又骂人的时候,我就冲进他的屋子,瞪着眼睛冲他吼:

“你又骂什么骂?我的爹妈,我的大爷大娘又欠你什么了?”

“他们败光了我的钱!”

“凭什么说是你的钱?”

“那就是我的钱!”

“那你怎么不想你欠了我多少!”

“你这个小白眼狼,我欠你什么!”

“你怎么不想想我小的时候,你在我面前骂过多少次人?就像今天这样,你一夜一夜地骂人,你叫我心里怎么想?”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也不说话了。我们两个都沉寂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他便瞪着眼睛开始骂我:

“你他妈的跟你爹一样,都是牲口!”

“你是老牲口!”我回骂他,“你怎么不去死?”

“有本事你弄死我,你这个小牲口!”

我顺手抄起一个塑料洗脸盆,朝他砸去。他指着他的脑袋给我看,丝毫不想躲闪。我只是吓唬他,我的手在半空中就停了下来。他瞪着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副硬骨头的模样,我也瞪着他。我记得小时候,他一要骂人就是这副模样,曾经的我很畏惧他,而现在的我就要证明,我不再怕他了。

“你怎么不躲?你怎么不还手呢?你这老牲口,你现在骂也骂不过我了,打也打不过我啦!我才不会打死你呢,我就会这样在你身边,看着你死!这是你的报应!”我朝着他哈哈大笑,眼里含着眼泪。他只是瞪着我,骂我也不得好死。

我不知道这种场景重复过多少次,这似乎是我们两人独有的戏,很少有人看过。

我们不生气的时候,几乎是不说话的。我整日闷在自己的屋子里,只是吃饭的时候才出屋,那也得等他离开屋子以后,有时侯索性不吃饭。他也不搭理我,他这个人最在乎骨气,他每天照常拉着奶奶出去晒太阳,走步,每天给奶奶用热水烫手烫脚,洗奶奶的屎尿裤子,晚上他们两人吃饭的时候,他着喝酒,跟奶奶絮絮叨叨地说:

“你说你当初害死老太太干什么呀,你这遭报应了吧。”

他真的是老了,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他的头发全都白了,背也变驼了,腿也变瘦了,也很少骂人了,似乎是骂不动了。

他视我为空气,我视他为仇敌。我总想从他越来越羸弱的躯体上得到一点什么,来满足我这颗因仇恨而狂热的心。这种状态维持了很久,直到我开始问自己——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即使有一天他真的死了,我的童年也无法挽回。我的仇恨就这样动摇了,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我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我最终判定我对他的爱还是多于恨的,虽然我依然不甘心,可我已经心力憔悴,决心放下那些无谓的仇怨,让一切随风而逝吧。

这种转变花了几年的时间,最终使我们重新回到平静的生活中。生活终于变成我替他打印文件,他喊我吃饭,我们一起在饭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说话,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冲我笑,也不再争吵了。我总觉得这种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我还幻想着这种日子能过得更久。

直到我得知他患上了绝症。我记得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复仇女神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来,一切的一切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