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奶奶

在长鸢时,我有一个邻居,四十多岁,长得丑,又瘦又矮,活像个小老太太,她非常喜欢养猫,不如称她猫奶奶。

猫奶奶一家三口人。爷们儿是个憨蛋,只会种田,后来去几百米外的煤城做农民工了,儿子在洗浴中心打杂,也是煤城灯红酒绿的地方,她呢,整天在家里种菜、编拖鞋、编门帘子什么的——这是有季节规律的,比如她在春夏秋都种菜,却只在夏天编门帘子,编拖鞋则是全年的,她有事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编,编好了就卖给熟人了。

另外孤独也是全年的。她从不串门,也很少有人去她家,因为她家太穷了,并不是大家鄙视穷人,实在是因为她家没什么好去的。

她家除了菜园,还有一个驴棚,后来驴卖了,就只剩下一个菜园了。菜园种的菜都被自己家人吃了,他们家从来都吃素,很少炖肉。

她家的耕地在山上,他们什么时候去种过地,我不大了解,我们家是养猪的,并不种地。

只知道那几年天也旱,人也渴,长腿的都跑到煤城打工谋生了,后来土地大概都荒芜了。等到国家颁布好政策的时候,我都不知离开那里多久了。

猫奶奶家门口种着大榆树,很漂亮,我小时候常去她家门口玩,有时就去她家里面玩。她家穷,满屋都有一股草料味,火炕上铺的是草席,快要下雪的时候,还会捡来很多秸秆堆在院子里,那是烧火用的东西。

一般农村的人家也就如此,只不过这里并不是农村,我们这里也有盖二层洋楼的人家,我们抬起头就能望见煤城的南山市区。夜深时,还能看到那边的灯火映红半边天。

而她,从没见过她家晚上点灯,也许是我没注意,也许她家压根儿没装电灯。

人没能耐,老天爷都欺负她,真是叫人想不通。记得有邻居要砍她家门口的大榆树,说它们太碍事了,这明显是欺负老实人家,我们心知肚明,却没人去劝架。双方吵起来时,猫奶奶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那个邻居就要动手砍树了,猫奶奶的憨蛋爷们儿突然拿起镐头去拼命了,这才有人去拉架,大榆树也就保了下来。后来似乎还给人家赔了钱。

爷爷挺可怜他们家的。因为猫奶奶养猫,爷爷特地从她手里买了一只猫仔,爷爷不穿拖鞋,只好买猫仔了。

猫奶奶养猫,身边的邻居都知道,因为每次看她坐在门口编拖鞋时,都能看到她的猫儿陪在身边。她跟我们说话,猫儿就扑到她的怀里,她亲了猫儿一口,我问她:

“猫多脏呀!”

她说:

“脏什么呀,猫儿一点也不脏,你看猫儿多可人疼,它可比人爱干净。”

然后她就跟我讲,猫儿每天是几时起床的,起床之后要舔爪子、舔脸、舔着儿舔那儿的,给猫儿什么东西它都吃,而且从不随地拉屎撒尿,也不用人刻意照顾。每天她去哪里猫儿就跟她去哪里,她编拖鞋的时候猫儿就陪在她身边,她有时候编累了,就跟猫儿说话,猫儿似乎能听懂,她睡觉猫儿也睡觉,她说梦话猫儿也说梦话。

猫奶奶爱猫,但她更爱她的儿子,不然她不会连个电灯泡都不装,整天孤苦伶仃地编拖鞋。

她家的两间房子里她只住一间,另一间是留给儿子娶媳妇的。她跟猫说话的时候,兴许说过:儿子多咱才能娶到媳妇呀。兴许也说过:娶了媳妇之后咱就装电灯了。这些都是我猜的,因为她那只猫后来死了,是吃老鼠药死的。

听说猫奶奶把它埋了,不知猫奶奶是否为猫儿立碑了呢?估计是没有,她舍不得花那份冤枉钱。

然后猫奶奶接着养猫,即使穷也养。只不过后来养的猫都不听话,总是往大榆树顶上爬,猫奶奶有事没事就去借竹竿打树上的猫,她说:猫儿别害怕。可是猫儿到底害怕什么呢?

猫奶奶的爷们儿不种地了,跟着村里人进城当农民工了。猫奶奶的儿子专科毕业了,在煤城的一个很奢华的洗浴中心打工了。所有的人都出去了,日子却没见什么改观,还有些越过越苦了。猫奶奶还像从前那样编拖鞋、种菜,幻想着那间房子何时才能住上儿媳妇。她却不知道,即使有了儿媳妇,人家甘心到长鸢的这间破房子里住吗?

并不是穷人都可怜,只是有的人穷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却依然活得很乐观。

可是当穷人有所觉醒的时候,他们也就不再可怜了。

有一天,爷爷说刚刚放到后院的老粉碎机丢了。爷爷调查了几天,说是被猫奶奶家偷去卖废铁了,因为那几天只有猫奶奶去过我家,看到我家后院有一台老粉碎机。我把这件事视为了风言风语,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猫奶奶是小偷。

不过自那以后,我的确很少去猫奶奶家了,也很少搭理她了。后来我就离开老家了。

我猜她现在一定还在养猫,她养猫的时候不会寂寞,她如果不养猫,会为现在的苦日子流眼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