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开三蹦子的父亲

三蹦子更像是一辆摩托拉着一个大箱子,只是它有三个轮子,外加一个包着塑料膜的铁架子,开起来“蹦、蹦、蹦”地响,所以叫三蹦子。在计程车不普及的小城镇,三蹦子载客很常见的。三蹦子司机通常穿很厚重的衣服来御寒,他们的棉裤腿足有电线杆那么粗,只因为东北的冬天太冷了。等到了夏天,他们又赤膊开车,只因为夏天太热了。

我家上面住着一个姓杨的大姨,她家来了一个叫小强的小男孩,是后搬来的,他的父亲就是开三蹦子的。

他正好转学到了我的学校,我们便经常在一起玩,他去我家,我也去他家,我们还一起去过黑网吧,却被他的爸爸抓到过,所以我不太喜欢他的爸爸,虽然我知道他爸爸的脾气很好,可是我总是躲着他走。

后来我也转了学,小强上了初中,除了寒暑假我们就很少见面了。

记得有一次,小强告诉我他爸爸给他买了电脑,他让我去玩,我就去了,还没有玩多久,就听到小强的爸爸回了家,我坐在电脑前假装没看见他,他看见我,却让小强给我洗苹果吃,他跑过来向我打听学习成绩的事。

“在年部能考进前十名。”我如是告诉他。他很久没见到我了,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听学习成绩,样子就好像大人们互相打听收入似的。
他问我:

“将来一定能考上一中吧!”

我听到这句,就冲着他傻笑,他也冲我笑,说:

“我家小强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他这么贪玩。”

我在心里嘀咕着,我有什么好的,还被你逮到过。不过他既然说起小强,我便向他打听新电脑的事,他曾经逮到我和小强去黑网吧,现在怎么能给小强买电脑呢。

“小强喜欢玩儿,就给他买一个呗,省得他到外面去玩。”

“小强现在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他能跟你比嘛!初中念完,我就打算让他去技校了。”

“怎么不去上高中?”

“考不上呀……”

他说着,似乎没话可说了,就靠在床头抽烟了。我趴在床上吃苹果,看着他叼着烟卷一吐一吸的样子,就像叹气似的。

他总是说我的事情,我便开始转变话题,问他的事情。我问他,在马路上看到过像轿车一样三轮车,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三蹦子换成那种车呢?

“换车不需要钱嘛!”他笑着反问我。

我只好咕咕哝哝地跟他说,那种车似乎更舒服一些。他鼓励着我:

“你看我们开三蹦子多辛苦,夏天被晒,冬天被冻,挣钱养活你们。所以你们得好好学习,好好地活。”

“将来小强能娶上媳妇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指望别的,只求你们好好的。”

他一会儿跟我说话,一会儿似乎又在自言自语,小强就在我旁边,跟我一样趴在床上,听他爸爸一句又一句地说着,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一言也不发。我和小强都爱装小大人,不愿意听这些老生常谈,我们也不愿意把人生与现实、甚至是残酷这种词汇联系在一起,只因为当时的我们年纪还小。

小强的爸爸把烟抽完了,杨大姨也把晚饭做好了。我不想留在他们家吃饭,于是就跟他道别了。小强的爸爸却拉着我说:

“我们等一会儿吃饭,再说一会儿话——我说粒粒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等到以后出人头地的时候,千万别把叔叔忘了,记得回来看我呀。”

他像喝醉了似的,拉着我的手就像攥着一颗珍珠,又珍爱又不舍。我一边说:

“哪儿能呢?”一边往门口退,说:“我也要回家吃晚饭了。”就逃掉了。

我对小强父亲的记忆只有这些,不久以后我就为了上中学,悄悄地从长鸢搬走了,我没有跟小强道别,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们也就失去联系了。后来我从爷爷那里听说小强的爸爸染上了肺癌的消息,爷爷回去修缮房子时顺路去看望他,回到家里就对我说,小强跪在床前,为他爸爸吸痰,真是孝顺。而我实在不愿意在脑中复原这个场景,我问爷爷:

“已经晚期了?”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我就不再问了。

似乎过了不久,小强的爸爸就死掉了。

我自始至终没有回去过,至少从没到小强父亲的坟前悼唁过。其实回去只是走几步路而已,可我还是不愿回去看他们。我更愿意回忆他们,但我也总是记起小强的爸爸曾经说过的“出人头地”的事,一想起这些,就更觉得没什么脸面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