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鸢

我不知应该如何称呼它。自打我出生以来它就在那里,我出生之前它就在那里,以后还会在那里。这个山城的一草一木、过去的时光、回忆、思念,并不是人力所能泯灭的。

我过去一直以为我的煤城很大,煤城里有许许多多笔直的马路,就像人们所说的高尚、高雅似的。直到后来登上了最高的山,才发现所有的路都是弯的。

许许多多的人鸢飞戾天,自得于脚下的路伸向各个地方,走了一辈子路,却不知两点之间一山相隔,一辈子都在绕着一座山走。

人类的文明代代更迭,山却在一旁沉默不语。人类的文明代代更迭,没有人记录它的名字。

它曾经是什么,我不知道。据说这片山是与三燕文明相的关,我不知那时候的它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一块黄土塬,是不是一座宫殿,是不是埋着什么宝藏。这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情。

我只听爷爷说起过,大跃进的时候他曾在它上面搭土窑,烧过钢。这个情景我倒是能想象出来,因为它很宽敞,并且很平坦,蓝天之下,它与蓝天相映,它消失的地方便是天消失的地方。

我小时候常常在它上面放风筝,在春天的时候,风很和煦,阳光很明丽,它盖满了柔软又贫瘠的黄土,还没到耕种的时令,我便在上面放风筝。那时候不仅我放风筝,大家都在这里。风筝的品种很单一,都是用竹条和白纸自制的方块风筝,现在已经很罕见了。有钱的便去小摊买风筝,大家都买老鹰的,因为老鹰飞得高,燕子和小鹰都是飞不高的。我就有一个小鹰的风筝,其实我更喜欢燕子的——那个胖胖的、尾巴有两个尖的燕子,我实在不明白这种风筝为什么叫燕子,它跟那群叫起来好像风笛一样的燕子一点也不像。

大家是何时不去放风筝的,我也不知道。大家并没有聚集在一起商量“不放风筝”的事,然而有一年,大家的确都心照不宣地都不去放风筝了。因为那个地方消失了,或者说被开发了。

我曾想,倘若把山村比作一个睡美人,那么诸如致富、动迁等等,更像是一场梦,有的人做了美梦,有的人做了噩梦,梦醒之后,得到了曾经没有的,失去了曾经拥有的,唯有一日又一日平庸的生活攥在自己的手里,即使山间的燕语变成了养殖场的鸡鸣,即使宁静的窗外变成了车水马龙的街畔,可我们还是要活。

我曾回去看过它,蓝天之下,它仍然与蓝天相映,它消失的地方便是天消失的地方。至于上面那座养殖场,它并不是我的美梦,我亦没有在意它。

人身在途中,忘记了故乡的模样,不知何时竟然连记忆这东西也被抹掉了。而我虽记得故乡的模样,却留不住记忆中它的样子,现在我已认不出它的模样,再过几年,它也许会变成另一座城市吧。

记得那是几年前,我问爷爷它的名字应该怎么写。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我已经记不清楚这两个字了,似乎是“场塬”)他告诉我这里曾经是一片麦场。如今,爷爷早已经过世,我便无处再考证这个名字了。我想人总有一天要去追寻自己的根的,而我的根却在这个纷繁的世界里慢慢消逝,总有一天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