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坚持

这里得名冠山,是因为不远处的冠山煤矿,爷爷的硅肺就是下井时患上的。至于别的,我小的时候矿务局就破产了、重组了,那里便成了一个萧条、冷清的地方,连旗下的幼儿园都人去楼空了——也或许不是,也许还有人在井下忙碌着。

以前这里唯一的价值就是煤,现在煤没了,冠山街实在没什么了。抬头便是秃山,秃山上面长满坟——新坟、旧坟与荒坟。一片绿色的公寓楼可以理解为风景线似的东西,可也有十年的历史。倒是有一座生产合页的厂子,空空如也,同一头睡兽一样趴着,从我出生的时候它就睡去了,如果有谁偶然想起它,也许还会有人回味似的抱怨着什么——

虽说如此,下岗的心酸早已成为尘埃。现在,曾经的失业青年们早已有了新的接班人,而老人们就在这座煤城里,怡然自得地活着。

在翠绿的鳞与栉之间,一条公路横穿而过,这是冠山镇的主道路,是一条大坡子。这里也没什么好讲的。早晨有买油条的、卖豆腐的守在路口,路上有上班与上学的行人,有三蹦子和摩托车穿梭着。白天有路边市场,柴米油盐酱醋茶,摊主们时而在主道路,时而躲进小路,时而搬去市场,时而又在市场门前的休闲广场出摊,像一群蚂蚁,行动整齐划一,在一个圆圈里四处躲避灾难,赚着糊口的钱。

晚上么,总是冷冷清清的,夏天也许会热闹一点。

路边的小卖部、商店、饭店、文具店、发廊,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有几家坚挺的开了十几年,变成我心目中的风景线了,也没有必要提起他们的名字——我曾经喜欢去那里买东西,可是你并没有去过。店主还是以前的店主,只是变老了些。看着一个人忽然长大比不得看着一个人忽然变老更有趣,长大的人总是会变,而变老的人却依然守在这里,一成不变地活着。

冠山街道南面就是长鸢,北面是一片棚户区,那边的劳工房很多,据说是仅存的几篇棚户区了,我虽然不常到那里去,却也知道这些。

那里是个僻静的地方,有座硕大的矸子山静静地守在马路旁边,说是矸子山,自然是光秃秃的,连蒿草都很少长。这里山下还住着人,有山路可以走。山不是自然生成的,房子却是人盖的,路也是人踩的,人的抱怨也埋在心底深处了。

远处又是一条街,是主街,小商店、小饭馆、学校、平民住家等等错落地插在道路两旁。

这里能买到足够的日用品,小商店会在门口挂各种纸牌子,把所卖的东西写清楚。如果明天有鸡蛋,如果今天的酱油卖光了,店主会把酱油抹黑,在已经被涂画很满的纸质招牌的一角添上“鸡蛋”二字。

主街两边还有许多胡同口,它们张牙舞爪地伸向棚户区深处。

臭水沟在胡同里最常见,从各个小房子伸出来,如同一条条腹水病人的插管,有人笑称“通天河”。

劳工房则是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只让人无奈,在外面看不出“危、惊、险”——那是因为没去过里面。我没进过劳工房里面,只在一些家乡人的摄影里看过,有的房子只有几十平米,有的顶棚塌了一半,有的把电视挂在房顶,因为没有睡觉的空间。

劳工房是日本侵略者留下的,其实他们不止留下过劳工房,还有更大的,比如万人坑,可我没去过万人坑,我也没住过劳工房,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我们都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然而总有一种欲望促使着我们去了解他们。

棚户区西面就是冠山煤矿,煤矿那里有一座横穿铁路的天桥,我小时候常常去那里玩。记得晨曦铺满大地的时候,这里曾经是紫色的,现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废墟,只有火车头日复一日地长鸣着。那些已经被拆掉的劳工房,裸露着白色的筋骨守望,至于那些还没有被拆掉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守在里面,不报希望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