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的物什

家里的钟本应该在白天敲,不过我家的是坏的,它在夜里也会敲,它要敲的时候先会发出铜条微微拧紧的声音,而后就是“铛……铛……铛……”,很悠扬的声音,我经常在夜里守着这十一二下的声音入睡。

至于爷爷,他从不在意这些事情,他似乎懒得搭理那个破钟。爷爷对于那个破钟,只在意它停了没有,如果停了就要上发条,这时候也该是晚上了,他一个人坐在桌子那里边喝酒边看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播完了,他就去上发条,把钟拨到七点,钟敲了七下,如同对于黑夜来临的礼赞,然后他又一个人去喂猪了。

老家的钟在乡下很常见,外面是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精密的齿轮,齿轮也只能摸摸,我从没有拆开过它,因为它没有螺丝。外面的木头壳很厚实,也很漂亮,红褐色的木板还刷了一层漆,听人说那玩意叫“亮油”,上面还点缀着小画,通常都是鲤鱼、鸳鸯、莲花、牡丹等等,通常都是大红色、菊红色、翠绿色等等,乡下人喜欢这些,觉得它们能带来吉祥,乡下人置办这些大概也是因为儿女的姻缘,至少他们是这样想的。

我小时候对于周围的事物抱满了好奇。爷爷曾经把老家装修过一次,这装修也只是吊个顶棚、修缮一下火炕这种事。新的顶棚是大红色的,火炕边上贴了瓷砖,我看着那瓷砖,全都画着小红鲤鱼,那些鲤鱼从炕沿那边一直游到炕沿这边,看得人眼晕,就好像什么古老的咒语似的,我想农家之所以能流传这样的习俗,一定是曾经有人靠这个消灾避难了,也许夜里睡觉时这些鱼会跳出来护身,叫鬼怪不敢近身。我却不在乎这些,我只是想知道“连年有余”对父母和爷爷之间的关系有什么暗示么,于是我忽然对外屋地放着的那个橱柜感兴趣了。

那个厨柜就是父母结婚时买的,现在放在液化气罐子的旁边,上面其实什么都没放,积满了厚厚的粘稠的黑色的油,玻璃也变黑了,上面画着什么早已认不出来,爷爷从始至终都不收拾那个橱柜,喂猪就才是他的生命,父母更是不常见,通常都是吃个饭就走了,我一日日地撕着挂历,忽然有一天想起这些事,于是拿一块抹布擦了擦——发现玻璃后面画着一只鹤。

妈妈那屋也有一些旧橱柜,还有一个稍微现代一点的衣柜,整个是天蓝色的,跟那些刷着漆的红木实在格格不入。蓝衣橱里只是挂了几件衣服,皮夹克、风衣、羊毛衫,其实我知道橱柜上面藏着爸爸收集的军刀,后面藏着印着美女的挂历,衣柜最底层有爸妈结婚时用的红布、红窗帘,还有爷爷奶奶数不清的旧衣服,它们都被塞在同一间屋子里,虽是同一间屋子,却也是分过家以后的了,至少父母从没有住过。

最近母亲回老房子找了几件衣服,只是感慨自己胖了许多。老屋子就被一直搁置在那里,作为一座回忆的宝库。衣服也都是四分五裂的了,也许会有许多认不出主人的,我想了想,实在觉得没有回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