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山野

煤城的空气不好。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清晨一个人去登山,在太阳升起之前登上高高的山头,回望山下的煤城,每一个角落都淹没在阴霾之中,那阴霾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其实是温室气体与浮尘颗粒的混合物,像一个浑浊的玻璃罩子,扣在大地上,罩子里面的人还在烧火做饭。而我却一个人跑出来登山。

虽然长鸢身边多是坟山,不过坟山的身后就不是坟山了。那些山连绵起伏,我不少去那里玩,有时会看见运石块的卡车在山谷中穿梭,我才发觉很多山都裸露着一大片一大片雪一样的白色,还有另一些山被拦腰斩断,也裸露着雪白的伤口。我家爷爷告诉我这是崩山的人干的,山里有石灰,用雷管把山崩开,然后拿里面石灰卖钱。

有时我就坐在山顶,看着那些山谷,看着盘山的公路,想象有一辆装满石灰的卡车在其间行驶,驶出这个山沟子。爷爷曾经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似乎很透了这个山沟,我却不这么想,我觉得山很好,山中空旷,山里面安静,少了许多纷争,山中有坟就是最大的例子,生者都希望死者享福,所以才把骨灰坛安葬在山中,倘若山不好,为什么生者不把骨灰坛放在家里呢?小时候的我始终抱着这种无知的想法,现在的我依然这样想,倒是有些任性了。

小时候,父亲喜欢带我们进山抓蝈蝈,我跟着他和哥哥到山里面玩。后来谁也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进山,只是漫无目的地爬呀爬,直到觉得自己爬得太远了,才原路返回。这更像一种消磨时光的法子。即便后来在高中念书,我也会去爬山,只因为寂寞。

寂寞更像一种灵物,你与它相处久了,就会学会一种与寂寞相处的方法,你也就不再觉得寂寞了。这是我在山中胡乱想出的道理,因为我看那些连绵的山峦,它们这样静静地呆了几十年、几百年,纹丝不动,也不说一句话,它们就不觉得寂寞吗?而我有亲人相伴,有回忆相伴,却总是说自己寂寞。

我正是想不通这件事,所以总是一个人去爬山。山顶有宽大的石板,我就平躺在上面,躺在上面做一些天马行空的梦,这时候我看到山顶周围有许多鸟,有燕子,山雀,还有许许多多叫都叫不出名字的,它们叫着,闹着,互相追逐,盘旋,比翼双飞,我就盯着它们看,看了许久,直到发觉自己该回家了,或是该上学了,才站起身来。

我不太喜欢煤城,但我喜欢煤城的山,我所喜爱的煤城的山,却被煤城的人崩的七零八落。我就趁着假期骑车去远处,钻进那些无人知晓的山沟里,找一片干净的地方躺着,看天空中一片又一片的云飘过。这时候,我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有一个爷爷,有一对父母,还有一段漫长而又深重的回忆。我的寂寞终于来了,只是太短暂了。等到天色晚了,还是要回家的。

现在上山,更多是为了看望死去的爷爷。而人越活越现实,学会如何与现实调剂之后,就不再躲进山里了。在一片纷繁的生活中,你用自己喜欢的人,或是喜欢做的事情,为自己撑起一片宁静,这似乎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我想,我终究会离开这个煤城的。我离开这里,我的寂寞却留在山中,这样的话,我亦不会轻易忘记这个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