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孩子(马自强篇)

马自强想睡觉了,他每次睡觉前去炕头拿奶奶的铁茶缸喝水,今天他也去喝水了,刚举起茶缸,发现水里有一条蜈蚣。

“奶,茶缸掉进去一只蜈蚣!”马自强吓得连忙把茶缸放了回去。

“把水泼了,再倒一杯。”他的奶奶坐在炕头说。

“我不敢。”马自强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奶奶挪了挪身子,下了地。

“泼了不就得了!”奶奶把水泼在地上,那些水阴湿了一片水泥地,那条蜈蚣躺在薄薄的水上一动不动。奶奶拿了一根筷子,蹲下身拨了拨它,那蜈蚣挣扎了几下,
然后爬走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奶奶站起来,看着马自强,“你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怕它干什么?”

马自强只是看着奶奶,一声也不吭。

“你还渴吗?”奶奶问。

“渴。”马自强说。

奶奶拎起放在一旁的暖壶,又倒了一茶缸水。

“喝吧!“奶奶说。

马自强摸了摸铁茶缸,说:

“太热了,喝不下去。“

“那就拿到水缸里,晾一晾。“

奶奶说完就上炕了。

马自强拿着茶缸独自走到外屋,拉开灯,走到水缸边,他把热水倒进水舀子里,又把水舀子浮在水缸里,过了一会儿,他尝了尝水舀子里的水——还是热的。马自强从来不喝热水,他回头看了看奶奶,奶奶已经睡着了,他就把热水倒回茶缸里,从水缸里舀了一舀子生水,喝饱了,然后就去睡觉了。

马自强和奶奶住在辛家沟里,他们的住所紧挨着一片田地,也挨着一条土路,向西是一个山头,向东直通大山深处。

马自强刚刚三年级,他要去外面的小学念书。他每天都起得很早,吃过饭,还要拿矿泉水瓶灌一瓶水,他每天都要带一瓶水,即使不喝也要带着。

他推着自行车去上学了。那辆自行车是爸爸留给他的,他爸爸常年在煤城打工,很少回家。

他要把自行车推上门前的那个山头,在山上顺着土路俯冲下去,之后再骑过一条很长的路(两边种着黄澄澄的玉米),这才出了那个山沟子。辛家沟西面是一个叫大板的镇子,那里有个小学。马自强每天都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上学,其中半个小时都花在山路上了。

并且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上学,因为山沟里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

马自强在学校里不爱说话。最初镇上有几个大个子的学生欺负他,他也只是忍着,后来欺负他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子“,渐渐地这个外号被同学们传开了,不论男生女生都叫他马子。马自强并不知道马子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外号很难听,他问那些女生,女生们回答:

“马子就是马子呗!”

那些大个子的学生嘲笑他:

“你这个没爹没妈的,问什么马子!”

“谁说我没爹?”马自强反驳着。

“你有妈么?”他们边说边笑,越笑越开心,有的甚至在地上打起了滚。这让马自强又气又恨,一句话也说不出。

马自强想躲到没人的地方,那些人追着马自强的背影喊着:

“你这个马子!你这个马子!”

这种时候,马自强更喜欢拿着他的矿泉水瓶到没人的地方去喝水。他一般都躲在一些矮树的后面(矮树就种在操场的对面),他躲在这里,心里面也是惴惴的,因为他怕遇到蛇。

不过,有些时候他们是穷追不舍的,他们常常成群结队地追着马自强喊:

“马子!马子!”

马自强在操场上逃来逃去,那些人就追来追去,追人的队伍越来越大,这种场景似乎很有趣。然而有一次被老师撞见了,老师也去追马自强,孩子们看到老师来了,都被吓跑了。老师把马自强按在原地,问他:

“他们为什么追你?你为什么要跑?”

面对老师的责问,马自强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是低着头,攥着他的矿泉水瓶。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老师这样问着,马自强还是默不作声。老师又问了他几遍,马自强觉得老师在责备他,忽然哭了起来。

“他们叫我马子!”马自强哭着说。

“他们?”老师的语气很疑惑,“他们是谁?”

马自强只顾着哭,也不说话,直到他哭不动了,抽泣着说:

“他们……就是他们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逃走了,攥着他的矿泉水瓶——他又想躲到一个看不见其他人的地方。

马自强的确没有妈妈,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掉进山沟摔死了。

那几日,大板小学正在与煤城的一所小学搞“手拉手,心连心”活动。

那天,班里来了好多陌生的同学,他们一个个穿着洁白的校服,笑盈盈地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礼物。老师说,这些都是从城里来的学生,他们是来这里“结对
子”的,老师又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些学生从讲台走了下来,四散到班里的各个角落。

马自强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他看到前面的座位已经围满了城里孩子,以为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了呢。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人群中穿出来,似乎是刻意走过来的,她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叫什么呀?”那女生问着。

“我叫马自强。”马自强说。

“这个送给你!”女生把手上拿着的礼物提给马自强,马自强接过了它,发现是一个小相框,里面还嵌着一张照片——一座四层高的小楼。

“我叫田小雨。”那女生说,“我来跟你做对子!我看后面的人少,所以才过来的。”

马自强指着田小雨的礼物,问她:

“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的学校!”

“你们的学校在哪儿?“

“就在煤城呀!“

“你们的学校怎这么高!我们都是平房!”马自强赞叹着。

“这不算高,城里有十多层高的大楼呢!我们学校一点也不富,你看到楼上的这几个字了吗——”田小雨拿过相框,给马自强指着,“逸夫教学楼——也就是说,我们的学校是希望小学!”

马自强看着这座闪闪发亮的四层高楼,疑惑不解。

“嗯……或许也不是,你们这里也不是希望小学吧。”田小雨说,“反正我们那里也挺穷的!”

田小雨笑了起来,马自强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是觉得这个女生人很好,跟这里的同学一点儿也不一样。

学生们结完对子,开始自由活动了,大家在操场里四处乱跑,玩的很开心。马自强最初跟着田小雨,同那些城里的孩子玩打沙包,玩着玩着就到了中午,学校安排城里的孩子们去食堂吃饭,田小雨吃完饭,在校园里遇到了马自强。

“要不然,中午我去你家里玩吧!”田小雨说,“你家住在哪儿?”

“我家住在辛家沟,在东面的山里,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我中午从来不回家的。”马自强回答说。

“那你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去食堂呢?”田小雨又问。

“我们不在食堂里吃。我从来都是在小卖部里吃。”马自强说,“我们去树后面坐着吧!”

“不了,我有一个同学结了一个对子,听说他家里还有电脑呢,我们都想去他家看看。”

马自强知道田小雨说的是谁,那个家伙经常欺负他。既然田小雨要走,马自强就跟她分开了,临别前还说了再见。

下午,学校来了一辆大客车,城里的学生们都坐着大客车回城了,马自强看着那辆车向西驶去,然后向北转了一个弯。他想,那一定就是去煤城的路,虽然自己还没有去过那边。

下学路过玉米地时,马自强看到一辆农用车停在路边,收获的季节到了,还有人在玉米地里没有回家。

马自强的爸爸从城里回来了,说是秋天地里缺人手。马自强晚上放学回家,他爸爸正在家里跟几个男人喝酒。

“儿子,过来给叔叔大爷们问好!”

马自强爸爸叫着马自强,满嘴的酒气。

马自强搬来一个小凳子坐在饭桌旁吃饭,听着爸爸跟那些叔叔大爷们喝酒聊天,他们说了一些干活的事情,比如干过什么活儿,到过什么地方,又说了平时都去哪里吃饭、喝酒、洗澡什么的。

马自强吃完饭,躲到屋子外面去了。此时的天已经黑了,他就在门口的土路旁席地而坐,背靠着一块石头,看着西面那块被余辉染红的山头。其实他是想出来找一找奶奶的,可是外面太黑了,他怕失足掉进哪个沟子里,据说他妈妈就是这么死的。

他在那里坐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地方少有人来,也没有豺狼虎豹,有的只是黄土、碎石、野草、庄稼,一年四季都是冷冷清清,无非是天变黑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繁星,这里的星星很多,即使在冬天也能看到许多。

马自强想起奶奶说过一句话:“多积德,死了就能升天做一颗星星。”他在想,妈妈是不是就在天上呢。

马自强觉得有些口渴,他偷偷跑进屋子,把他的矿泉水瓶灌满了水,然后他拿着矿泉水瓶继续到外面坐着,听着屋子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

从路口进山,一路向东直到大山深处,但凡是平坦的地方都被种上玉米了。这几日马自强的奶奶和爸爸都在地里忙着,奶奶总说“小孩子只管读书”,他的爸爸倒是常常把“长大了,到城里上初中”这类话挂在嘴边,所以马自强只管上学,并不在意种地的事。

晚上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相互间也没有太多的话,偶尔能听到马自强的爸爸和奶奶说地里面的事情。

转眼二十几天过去,马自强的爸爸要回城了,就在他爸爸回城前的那一夜,马自强站在他爸爸面前说:

“爸,我想去煤里城看看。”

“等你长大了,爸爸会把你弄到那里念书。”

“我明天就想去看看,明天正好是星期六。”

“星期六也不行!”马自强的爸爸说。

马自强看着爸爸,爸爸的态度很坚决,他看着爸爸看也不看他一眼,忽然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马自强的爸爸很奇怪,“不许哭哭啼啼的!”

马自强还在哭着,爸爸左右没辙,冲奶奶吼了起来。

“这孩子都是被你惯的!”

“我可没惯过他。“他奶奶哼了几句,出门去了。

看着马自强无缘无故地哭个没完,他的爸爸气急败坏地吼了他几句,后来还踢了他一脚,马自强趴在地上,不再哭了。

“叫你哭!“爸爸吼着,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闷闷地生着气,却也想不出什么责备的话。也许是想起了马自强的奶奶,他爸爸忽然出门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马自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爬上了炕。他又翻出了藏在书包里的相框,看着里面的四层教学楼,这几日他总是看这张相片,总觉得看不够,他非常想去煤城看一看,他还想再见田小雨一面,这已经成了他的心事。

他听到外面有动静,就收起相册,钻进被窝里睡觉了。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他的爸爸和奶奶,只听到从屋顶上掉下的潮虫发出的声响。

第二天早晨,马自强早早地醒来了,他似乎梦到了煤城。此时的天还蒙蒙亮,屋里响彻着马自强爸爸的鼾声,马自强坐起了身子,发现奶奶也在睡着。

马自强悄悄地下了炕,炕头放着马自强爸爸的衣服,他看着那堆衣服,外罩的内兜里有一张绿色的票子,他把手伸了进去,把那张钱摸进了自己的兜里,然后他就出门去了。

没人知道他今天要去煤城,事实上这也是他临时决定的。他是看着那张五十元的票子才动了这种念头,他曾不止一次都想到煤城看看,可是他没有中午买饭的钱,在钱的方面奶奶一直看得很严,偷钱的事是想都不敢想的。

当他把自行车推上土坡,他忽然后悔了,他害怕爸爸起床之后发现这件事,他回头望着自家的房屋,那座小房子还沉睡在朦胧的夜里没有醒来。他想,这是一个去外面世界的机会,虽然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有很多,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不想浪费其中的任何一个,他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他并不是讨厌自己,他只是觉得自己可以活得更好,即使他还没有能力追求那种生活,至少他还渴望着。

他看着门前那座高大的山头,只觉得热血沸腾,他曾无数次地翻过这座山去上学,他曾在学校里四处躲避那些叫他“马子“的人,他的生活平淡而又平凡。然而这次,他觉得他是在翻过一个屏障,只要翻阅它,他就能得到更幸福的生活。即使这种幸福并不长久,如梦幻泡影,他也愿意把那一瞬间的幸福感留在脑际,在梦里回味它们。

马自强骑着那辆晃晃悠悠的自行车,从山上俯冲而下,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仿佛抛弃了什么包袱,他从没有这样畅快过,虽然他每天都从这里走。他忽然觉得自己蜕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弱小的孩子,他有了更美好的期盼,他觉得自己有了力量。他是无比的开心,以至于忘记了从前那些忧虑,他也忘记了自己有一个矿泉水瓶,现在他只是想:如果田小雨在身边该有多好,他想把这种畅快的心情说给她听。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划过行道树,投下一条条金色的影子。马自强很卖力地登着自行车,他觉得,这秋天的空气是香的。他路过自己的小学,然而他这次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前骑着,前面的路他没有走过,虽然还是那些行道树,虽然还是这条马路,可是他的心里既紧张而又激动,仿佛每蹬一下自行车,他便距离心中的那个高大的形象更近了一步。他忽然有了一种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那就是到外面的世界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自己有梦想了。

马路延伸到一个丁字路口,他想起那辆大客车是向北拐的,北面是通往煤城的方向。他握紧了车把向北调转,不知是奋不顾身,还是飞蛾扑火,总之他已经处于一种迷醉的状态。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到走出这个山沟。

下午回到家里时,马自强发现只有奶奶一个人在。奶奶看见马自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

“你又野到哪里去了?“

“没去哪里……“马自强哼一声,”爸爸呢?“

“你爸坐车回城了。“

“哪个城,煤城吗?“

“除了煤城,这方圆里还有什么城?“奶奶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小子,整天不好好念书,只知道在山里野,没头没脑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啊!”

马自强听着奶奶的数落,一句也没有反驳。马自强的奶奶不可能知道,他的孙子刚刚从那个煤城回来,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孙子已经有了闯出去的念头。

星期一的早晨,马自强像往常那样推着自行车去上学。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没有拿矿泉水瓶。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勇气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他想,虽然自己依旧要默默无闻,依旧就会被人叫“马子”,虽然自己依旧是一个山里的孩子。不过,这又有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过上更好的生活。